圖片來源:公視《我們與惡的距離》劇照。

網路上的毀謗中傷、暴露個人資訊,及朝對方住家扔石頭等違法行為,全都被視作為社會對犯罪者家屬的制裁範圍;但至今為止,大眾普遍可說對此視若無睹。

以現在社會的背景來看,犯罪後連家屬都會遭到制裁,或許算是一種對人們的「警告」。但我並不相信,大家是因為能夠抑制犯罪發生而做出這些行為。

確實,我們會有「會給家人添麻煩,所以不應該做壞事」的想法;但是,會有這種想法產生,說到底也僅限於和家人關係良好的人罷了。犯罪的人當中,有不少人缺乏和他人建立信賴關係的經驗,對家人抱持著憎恨的情感。

生活窮困的結果導致照護者殺人,因育兒神經衰弱而殺死自己孩子,也有因失去正常判斷能力導致血染雙手的案例,以及認為之後再還就好而反覆侵占他人財物,或是認為女性不會反抗而做出性騷擾行為等。這些人是抱持著「應該不會被發現吧」的過度自信而犯下罪行。像是因性騷擾行為遭到逮捕的男性,最先擔心的是「會不會被公司開除」。比起擔心會不會對家人造成影響,他們更關心自己社會上的地位或自由是否會遭到剝奪。

2013年,關西地區發生了殺害80多歲女性的殺人事件,20多歲的男性犯人所陳述的犯罪動機就是「想要給家人添麻煩」。也有一些案件像是這樣,只要了解案件發生前犯人和家人的相處狀況,不難想像犯人是透過犯罪向家人進行報復。有一位受刑人是出生於父親時常對母親施以暴力的家庭,自己也在遭受雙親家暴的環境下成長,從年少時期就開始涉入暴力事件。20多歲時結婚,後來卻因發生口角而打死妻子。該受刑人對於年邁的雙親和手足受事件影響,無法繼續在家鄉生活的事,憤怒斷言:「自作自受,報應!」

從不直接發洩對家人抱持的憎惡,而是透過犯罪進行潛在的報復行為來看,可以了解是因在家庭中受虐的屈辱感及缺乏對抗手段所致。若要減少此類型犯罪的發生,我們需要的不是事件發生後讓其家屬受到社會撻伐,而是早期介入家庭暴力和虐待事件。

過度要求罪犯的家屬負起連帶責任,可能造成反效果

另一方面,社會給予的制裁,通常不會對已經遭到社會隔離的犯罪者造成影響,而只會波及到在社會上生活的家屬。像是身為殺人犯的父母,每當報章雜誌刊登完全看不出兒子有一絲悔過之意的報導內容時,前來自家抗議和找麻煩的民眾都會增加,可說是被折磨得苦不堪言。

犯下重大罪行的犯人當中,有些人渴望獲得社會的承認,也有些人因為成為媒體寵兒,滿足了那份渴求被認同的慾望。以秋葉原無差別殺傷事件的犯人加藤智大為例,媒體就成功達成了他扭曲的願望「獨占媒體版面」。然而,儘管沒有任何罪過,因事件而犧牲的被害者及其家屬,以及加藤一家人卻被痛苦折磨著。秋葉原無差別殺傷事件過後6年,加藤的弟弟自殺了。而這件事只被小篇幅地刊登在某週刊雜誌而已。媒體當中,有一派是大聲呼籲必須嚴加懲戒犯罪者,另一派則是與之對立,倡導必須尊重犯罪者的人權,但卻沒有任何一派傾聽夾在縫隙中的犯罪者家屬的痛苦和悲哀。

家人間的共依存為導致犯罪問題發生的主要原因時,連家人也需要負起連帶責任──這就是社會現狀。實際上即使是刑事案件,若犯罪者本人財力不足,家屬也必須代為支付被害補償金及和解金。倘若這些努力能防止犯罪者再次犯案,也算是好事。但須特別注意,這麼做是否會使犯罪者的責任變得曖昧不明,反而助長其犯罪行為發生?社會若過度要求罪犯的家屬負起連帶責任,不只無法防止犯罪,甚至可能造成反效果。

「差別待遇」只會造成負面連鎖

在支援犯罪者家屬上更先進的歐美國家,連罪犯的孩子和兄弟姊妹也被視為支援對象,非常重視對他們的關懷及援助。有許多案例顯示,如果能夠對父母或兄弟姊妹成為罪犯的孩子提供協助、關心他們,而非置之不理,將能夠降低反社會行為出現的機率。

即便和事件毫無關係,只因為和罪犯有血緣關係,就必須接受社會的差別待遇,這不只深深傷及他們的自尊心,更會種下不信任社會的種子。

我認為,我們必須打造出犯罪者家屬不會被烙印「罪犯家屬」印記的社會。一路以來,我幫助過的犯罪者家屬,因為家人犯罪的背景,或多或少遭受差別待遇的經驗。這其中,也有人將差別對待當作跳板而獲得成功。但在獲得成功前須歷經千辛萬苦,換而言之,得非常「勉強」自己。

家人犯罪,會對被遺留下來的家人造成極大的衝擊,光是這一點,就強烈傷害了犯罪者家屬。再加上社會制裁,無疑是雪上加霜,讓犯罪者家屬陷入絕境,更有可能就此剝奪犯下罪行的人更生的重要機會,或支持他們更生的支柱。

事件造成的犧牲越大,對於犯罪者的更生來說,家人的存在越是不可或缺。犯罪者家屬所擔負的職責非常多,像是對犯罪者本人的關心等。但他們卻可能被趕出家鄉,不斷地遭到大眾指責,因此犯罪者家屬對家人的愛和社會的信任,最終轉變成了憎惡也無可厚非。

事件後,我們該做的不是排擠犯罪者家屬,而是引導犯罪者家屬做到只有他們才能擔負的所有職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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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殺人犯的孩子
作者:阿部恭子
譯者:金鐘範
出版:光現出版
出版時間:201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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