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5月,我去了約旦,同年7月,又去了肯亞。這兩個國家分別收容了60萬登記過的難民,而約旦政府更指出約有同樣數量的未登記難民。我腦中浮現了典型的難民形象:一個站在難民營柴火後的人。
在約旦,我被帶去當時容納了12萬名難民的扎泰里(Za'atari)難民營。那時,難民營正處於某種近似混亂的狀態。難民營的管理者非常憂心建設計劃出錯、犯罪組織為非作歹,以及缺乏醫療保健和教育服務的配合。但真正讓我大吃一驚的,並不是出現在難民營內,而是遠離扎泰里20公里遠的馬弗拉克(Mafraq)小鎮。
住在城市裡的難民
2011年,馬弗拉克擁有12萬名居民。在敘利亞難民來到小鎮後,短短幾個月內,人口暴增為2倍。從街頭到學校、商店,皆是人滿為患。
初次拜訪IRC位於馬弗拉克醫療中心祕密房間的經驗,深深刻印在我腦海。那間醫療中心的走廊滿是等待看診的病患所發出來的喧囂聲。多數坐在椅子上的病患,是帶著孩子的母親。在她們身後的牆上,貼著強調洗手重要性的宣傳標語,以及美國與英國政府的海報。
然而,密室裡的氣氛截然不同。在一間空蕩的房間裡,30名女性靠著牆,席地而坐。房間裡有幾張桌子,上面放著水和面紙。經由口耳相傳,這些女性得知這個房間是一個能讓她們安全地聚在一起,聊天、哭泣、計劃、甚至勾勒美夢的地方。所有的女性都戴著頭巾。室內的溫度很高,但我發現有些女性即便在炎熱的高溫下,也會穿著應該是來自敘利亞的厚實長袍。
有些人避開了我的目光。有些人則充滿好奇。唯一見到的笑容,是在我開口問她們是否想過有朝一日,能重回敘利亞的家時出現。「Inshallah(如阿拉應允),」她們異口同聲地表示。她們說那裡有一些女孩也能去的學校,但大人往往害怕她們在路上出事,不允許她們去上學。她們說所有的積蓄都花在租金上。她們解釋自己的丈夫和兒子們為了躲避約旦當局,往往從事非正規經濟(informal economy)活動。她們談論著昔日的家園、親友和人生。
這些是城市裡的難民。但他們絕非特例,無論在約旦還是全世界,他們都是大多數。在2,500萬名為了逃離戰爭迫害而翻越國界的難民與尋求庇護者中,只有約莫400萬名進入了撒哈拉以南非洲區的組織難民營。最大的難民營本身就像個城市。以扎泰里為例,當時該城市是約旦的第四大城,但有6成的難民居住在城市中,而不是難民營。
這個事實之所以重要,是因為住在都市的人們的需求和住在難民營裡的人不同。他們沒有得到庇護,他們領不到分配的食物。我們必須讓教育、醫療照護和各式各樣的系統性支援,能恰當地融入當地社群。
難民營就是我的家鄉
認為多數難民是居住在難民營,而不是都市裡的假設,並非是現實與想像的唯一落差。在我剛進入IRC工作時,我以為多數的難民和無家可歸者不出幾年,就可以順利返回家園。但當我拜訪肯亞東部城鎮達達阿布(Dadaab)那所全球規模最大的難民營時,我學到了何謂長期流離失所。線索就藏在「Dadaab」這個名字裡:這個詞在當地語言裡,意味著「崎嶇艱困之地」。
這座難民營於1992~1993年成立,暫時收容因嚴重內戰而國破家亡的索馬利亞人。然而,20多年過去了,我遇見了在該處居住的年輕女子希洛(Silo)。
她居住的區域在此難民營中,屬於相對平靜的地方。她在房子周圍用帶刺的木頭築起圍籬。希洛的住所是圓形的結構,直徑不過幾米。搭建的素材有木頭、帳篷、破布和紙板,錫製的門應該是用了回收再利用的食物容器改裝而成。她有兩個孩子,其中一個孩子身上穿著一件看上去過於破舊的紅T 恤,上面印著黑色的「OBAMA(歐巴馬)」字樣。
當我問她是否想過自己有一天能重回索馬利亞的家時,我聽到了令我震驚的答案。「回家?你指的是什麼意思?」她反問我。「我在這裡出生。」在我跟難民營的管理者交流後,他們告訴我,在這裡居住的33萬名索馬利亞人中,有10萬名是出生於此。
我其實不該感到意外。當我拜訪泰國美索(Mae Sot)的緬甸難民營時,我和一名難民營委員見面。他本身也是來自緬甸的難民,以難民代表的身分參與管理。這位30出頭的秘書長,口條清晰。他接受了良好的教育和培養,處事幹練。問他,是否想像過回到緬甸的日子,他很有耐心地向我解釋自己從未去過那個國家,因為他的父母在他出生以前,就逃到了泰國的難民營。
一旦成為難民,未來10年你可能都是難民
全球的數據或許太過複雜,但基本概念再明顯不過:因衝突或迫害而導致的流離失所,是一種長期而非短期現象。近期的數據更指出,平均每一位難民流離失所(不僅僅是在難民營裡的日子)的時間為10年;當一個人淪為難民5年後,其流離失所的日子平均為21年。
其中一個原因在於,內戰的時間往往比國與國之間的戰爭來得更久。大衛.阿米蒂奇在自己的《內戰: 概念史》(Civil Wars: A History inIdeas )中指出,20世紀下半葉發生的內戰,其時間長短往往是20世紀上半葉所發生的內戰的3倍,且更容易再次爆發。阿米蒂奇讓我們再次回想起保羅.科利耶(Paul Collier)的觀點:「內戰最有可能發生的結果,就是引發另一場內戰。」
黎巴嫩的內戰就長達15年(1975年至1990年),最後結束在交戰雙方決定共享權力,而不是繼續搶奪。而獅子山共和國、賴比瑞亞和東帝汶的內戰已經結束(某些情況下是因為有外力的強制介入)。然而證據指出,這些帶來殺戮的戰爭,會毒化和平的前景與穩定性。
看看過去40年間被內戰陰影籠罩的阿富汗,你就能察覺危機的輪廓。在索馬利亞和剛果共和國的身上,也發生了跨越數個世代的內戰。
這件事之所以重要,在於當人們無家可歸的時間不是10週、也不是10個月,而是10年時,他們的需求也會有所不同。他們的孩子急需教育機會,他們需要一份工作,協助他們的國家則需要更多的支援。
好書推薦:

書名:救援:難民與政治智慧的挑戰
作者:大衛.米勒班(David Miliband)
譯者:李祐寧
出版:天下雜誌出版
出版時間:2018/08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4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