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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苦的姊妹花,沒了父母,在世上飄零,過著沒有身分的日子,只求三餐溫飽……」

這樣的情節,彷彿是電影裡才會出現的,但卻真實發生在我們身邊,在我們生活的這塊土地上。

認識馨儀是在一月,印象之所以深刻,是因為當時正值農曆年間,強烈寒流來襲,而她的妹妹馨玉就是因此而往生。

之前就曾聽志工提過這對姊妹花,只是沒想到見到面時,一個已經不在了,更沒有想到,她們原來是連身分證都沒有的幽靈人口。

她們姊妹倆住在林森北路巷子裡隔了好幾間的木板雅房中,平日就是打打零工、洗碗顧麵攤。住所條件之簡陋,就連基本的保暖都不足,因此當妹妹因肝病身體虛弱、加上寒流天氣導致氣喘發作時,缺乏生活常識的姊妹倆,以為只是感冒,便只是買了成藥來吃。

馨儀以為等到天暖了,妹妹就會恢復健康,沒想到這一病,卻奪走了妹妹的性命。相依為命的妹妹就這樣走了,馨儀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用唯一的一床棉被裹住她,就這樣把屍體放了三天。直到屍水滲出,惡臭外溢,鄰居察覺不對勁,找來房東,才知道發生了這樣的憾事。

我們在接到電話後,在前往她們住處之前,先繞去買了一床棉被帶過去。助人工作做了這麼久,需要提供棉被,這是第一次。

在狹小的房內,看著姊妹兩人年輕時的照片,也是面目清秀之人,但人生難料,誰知會經歷這麼多滄桑,最後變成如此呢?我們不禁問馨儀:「發生了什麼事?」在我們面前的她,已經56歲了,不復照片裡的少女模樣。而她與她妹妹的故事,要往回推到40幾年前。

家暴陰影下的女孩,從此成了幽靈人口

原本馨儀與父母妹妹一起住在苗栗山上的部落,但因為受不了繼父每次酒後便不由分說地打罵,又老是逼她下田採茶、不讓她上學,有一天,她牙一咬,便逃家去了桃園的工廠上班。當年,她才僅僅12歲。

不過雖然是獨自出外做工,馨儀還是很掛念8歲的妹妹,三不五時就會回去探望她。而年幼的妹妹也不堪父親的打罵,每次見面,便不斷央求著姊姊帶她一起逃走。終於有那麼一天,馨儀便將妹妹帶走了。

兩姊妹先是逃到了桃園,最初一同在工廠裡當童工。年紀還小,當然也會想家,因此偶爾還是會偷偷回苗栗看家人,只是每次一靠近家門,聽到的總是繼父喝醉打人的聲音,想著想著,又不敢回家了。之後兩人輾轉到了台北,在一家餐廳裡工作,但因為學歷不高,始終只能賺一點微薄的工資,頂多得以溫飽而已。

後來,她們聽同事說應該要去領身分證才是,可是同事又告訴她們,身分證需要回家鄉才能領,也要持有戶口名簿,才領得到。於是姊姊趁著繼父不在,鼓起勇氣偷偷回了家一趟,才順利領到了身分證,只是後來遇到需要換證的時候,就沒有那麼幸運了。

即使至今已過了30幾年的時間,但回想起那天,仍歷歷在目。馨儀清楚記得,那次跟妹妹一起回家時被繼父給發現了,於是兩人發著抖躲在排水溝裡,那天天氣很是寒冷,天寒地凍,她們在排水溝裡緊緊相擁,不斷祈禱著不要被繼父找到。

從此之後,姊妹兩人就成了沒有身分的幽靈人口。因為太害怕被繼父給抓回去,於是索性就不要身分了,比起身分,自由跟安全比較重要。

上天給了她們逃離暴力跟騷擾的勇氣與堅持,但接下來的人生,卻沒有人告訴她們該怎麼往下走。雖然逃離了繼父的暴力陰影,但姐妹倆其實始終都生活在陰暗處。

她們過著影子般的生活,幾乎沒能存在於幾個人的記憶中。她們人生所擁有的,沒有嶄新的明天,只有一次次地失去今天。

就如同一直到了妹妹過世後,在申辦相關程序時,大家才驚覺,這兩姊妹不只是因為貧窮繳不起健保卡費而已。早在民國85年時,她倆就已經因為當了幽靈人口太久,被宣告死亡,這40幾年來都沒有任何身分。

這樣一來,早就被宣告死亡的馨玉,根本無法開立死亡證明,也沒辦法舉辦喪禮。於是只能先讓妹妹「死而復生」,恢復身分後,才能宣告死亡。讓馨玉活過來的目的,是為了要讓她能夠有往生的官方認證,這真讓人大感荒謬,又不勝唏噓。

雖然有了一紙身份,卻彷彿失去靈魂……

電視連續劇裡的苦情姊妹花,最後總是能夠獲得幫助,得到幸福。然而,真實生活裡,若底層弱勢只能等待他人的幫助,往往是等不到的。當我們與個案聯絡上了,能替馨玉所做到的,也只剩下送她一程。

而我們所能給馨儀的,是讓她在剩下的歲月裡,能夠過得舒坦點。56歲的她,看來比同齡的人蒼老許多,像是70幾歲的老人,罹患了多種慢性疾病,還被診斷出有癌症。

我們曾問馨儀說,難道不想找個伴嗎?這些年來,難道除了與妹妹相依為命,都沒有遇過適合的對象嗎?馨儀講起了往事,說起自己曾跟一個在月台賣便當的男孩頗為要好,但說著說著,語聲又飄遠了,她只是不斷細碎地喃喃著:「還是妹妹好啊,只有妹妹,最好。」

料理完妹妹的葬禮後,馨儀還是住在原先的那間屋子,房東善待她,幫她換了間房。她偶爾在麵攤打工,但體力已經不太能負荷。我們後來再去探視,問她身分證跟健保卡都有了嗎?她說有,但想要去申請清寒補助,卻始終申請不到。

我們細探了箇中原委,猜測應該是她不知道該怎麼做,便趕緊打電話去當地區公所,因為她同時也具有原住民身分,照理來說,應該更可以獲得補助。姊妹倆雖然很早就獨立,出來工作賺錢,但因為缺乏教育與常識,導致連一些基本的福利跟照護,都沒辦法拿到。

萬事底定之後,我們仍持續與她有所聯繫,也不時關心她的生活起居。馨儀說,這些年來她回去過幾次苗栗,但人事已非。她只覺得活得很倦了,可日子只能過下去。我們允諾她,會繼續為她處理補助金的申請事宜,讓她毋須為了基本所需而憂愁。

從前的她,是幽靈人口,但與妹妹兩人靈魂緊緊相依,如今獨留在世上,雖然有了一紙身分,卻像失去了靈魂的重量,只剩軀殼,在這社會上飄零。

人生畢竟不是電影,無法總是有皆大歡喜的結局。我們只能盡量讓這樣的憾事漸漸減少,讓每個弱勢者,都盡量得到最好的照護。就像是那床棉被,雖然很輕,但對需要的人而言,卻非常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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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27場送行
作者:郭志祥、吳倪冬月、葉小歐
出版:麥田出版
出版時間:201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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