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豔陽高照,萬里無雲。「立晉」一臉不在乎、以單腳翹姿的方式坐在我面前。

「你知道導師為什麼要請你過來找我嗎?」我打破沉默,開門見山地問。

「可能是因為我這次段考很慘烈,專業三個科目都只考了25分,連全班平均的一半都不到吧!」

「你怎麼看這個分數?」我想知道立晉如何解讀。

「早在意料中,但實際公佈結果時,是有點小驚訝!因為段考前我沒什麼唸書,所以知道應該不會考太好!

「如果你在意自己成績的話,怎麼沒有想過在考試前多做一點努力?」我問。

「我沒有很在意自己的成績啊!我本來就沒有回家唸書的習慣!」立晉語氣略顯不耐煩。

「如果以1到10分來衡量,你覺得你花了幾分力氣在唸書這件事情上?」

「大概2、3分吧!」立晉稍微停頓一下後回答。

「你不想畢業嗎?」在我的實務經驗中,即使是沒有學習動機的學生,多數還是希望自己可以順利畢業,雖然立晉不甘願地被導師強迫來談,也明白地表現出對會談的不耐,但我想只要問到立晉也會在意的畢業問題,或許就有機會讓他願意講更多。

「廢話!當然想啊!」

「那你覺得你目前的努力和成績可以拿到足以畢業的學分數嗎?」

可能有點困難吧!我還沒有開始認真!」立晉又露出了不以為意的笑容。

「如果你認真的話,會怎麼樣?」我緊緊跟著立晉回答的內容提問。

「應該可以把學分拉上來吧!」立晉點點頭說。

「那什麼時候會開始認真?」

「不知道!」立晉眼神放空,想都不想就回答。

看著立晉不耐的回應,我決定收手,與其展開漫長而無法聚焦的會談,倒不如表達出我對他的理解,爭取他短暫卻專心的時間,講重點。「你剛剛有提到,你沒有回家念書的習慣,而且你只花了2、3分的力氣在學習上,但你高一的成績都可以維持在班上前15名左右,可見你的學科基礎與基本能力的底子是很好的,但高二以後,科裡面的專業課程加重,你只靠原有的底子是不夠的,所以你的成績才會一落千丈。」

「老師不確定你是考量什麼而不願意多花一點力氣,但我相信只要你願意,你是可以學得很好的。如果你持續維持現狀,任憑自己每況愈下,總有一天你會後悔,後悔沒能展現自己真正的實力,讓你無法成為自己真正可以成為的樣子。希望你回去好好想一想,你真的會甘心嗎?」

我都努力了成績還是很差,那不是很丟臉嗎?

一個月後,一個同樣是萬里無雲的日子,立晉主動來找我。

老師,這次段考,我有試著努力準備,雖然有進步,但成績還是很差!這樣是不是倒不如不要唸,唸了也是白唸?」立晉摸摸從金色染回黑色的頭髮,開門見山地問。

「老師想問跟之前同樣的問題,1到10分,你花了幾分力氣準備?」

「大概5、6分吧!」立晉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道。

「相較之前的2、3分,多了很多,真不簡單,你怎麼會願意多花比之前多的心力呢?」我用讚賞的語氣回應,希望讓立晉明白,他的努力和改變是件很了不起的成就,是件很值得肯定的事。

「我也不太知道為什麼,但就覺得不太甘心,想試試看而已,可是感覺成績還是沒有多大起色,我覺得有點丟臉!」立晉語氣有點緊張,看著地板說道。

「哪裡讓你覺得丟臉?」我關心地問。

就唸了,但成績還是很差,別人可能會覺得有唸沒唸都沒差,反正一樣爛!」立晉仍看著地板回話。

「你覺得你有盡全力嗎?」我問。

「沒有,就算盡全力,可能改變也不大吧!」立晉說。

「你曾經有過盡力準備也考不好的經驗嗎?」我猜想,立晉過去也許努力過,但結果不如意,所以追問。

「以前我曾經認真準備過考試,但即使很認真,也還是考不進前幾名,後來我就只有上課專心聽講,回家就沒有在唸書了,成績也都可以維持在20名以內,勉勉強強可以接受。」立晉抬起頭,看著我說道。

「所以你擔心盡了全力,表現還是不如預期,所以有所保留?」我推了推眼鏡後說。

「算是吧!如果盡力,還是考很爛,那不是更挫折?不就代表我的程度就只有這樣?別人也會看不起我吧!老師!所以我不敢盡全力啊!」立晉深吸了一口氣後說。

「失敗慶祝大會」與「錯誤節」

「如果為了要創造一個讓別人覺得很厲害的形象,只求能活在別人仰慕的眼光中,因而放棄了自己的可能性,犧牲太大了,你會甘心嗎?」我思考半晌後問道。

「但如果盡力了,成績還是沒什麼進步怎麼辦?」立晉的語氣有點焦慮。

「如果盡力了,你的內心深處一定會知道你盡力了。每個人確實都會有自己的極限,至少你會透過盡力的過程,更認識自己,除了認識自己的極限,也會認識自己其他的可能性。成績只不過是現階段你課業上的一個衡量指標,不是全世界,所以如果盡力了,即使成績沒有太多的進步,你依然可以從盡力的過程中有所收穫,並探索自己學科以外的可能。況且,進步需要時間,不要用幾個禮拜或幾個月的時間,就斷定自己無法進步,或認定自己成績不好,就不可能在課業之外的領域有所成就,這樣對自己是很不公平的!」

「嗯……可是別人會不會看到我已經認真了,排名卻還是倒數,覺得我很沒用?」立晉雙手擺在膝蓋上,正襟危坐。

「我會因為你的認真,而敬佩你、欣賞你,也會覺得如果可以當你的朋友,應該會是件很不錯的事情,可以互相砥礪、一起進步。確實可能有人會對你有偏見或負面觀感,但這樣的偏見不值得你花心力去在意,我們本來就沒辦法讓所有人都喜歡我們,也沒有需要去討好所有人,這樣只會累死自己,什麼都得不到。」

「可是老師,我還是很害怕失敗!我怕我即使努力了,還是什麼都沒有!」立晉保持著正襟危坐的姿勢。

每個人都會害怕失敗,老師也會害怕失敗,要盡力投入某件事情是一種冒險,因為投入不見得就一定會有等比例的回報,但如果因為這樣就放棄投入,等於是放棄自己的可能性。努力而失敗,至少會知道自己的問題在哪裡,知道自己的方向在哪裡,但因為害怕失敗而逃避,不僅無法認識自己,更無法找到適合自己的路,最後什麼都沒有,代價更大!」

「那如果失敗了怎麼辦?」立晉問。

「失敗會讓我們覺得難以承受,這是無可避免的,因此給自己時間沮喪、難過,並且適度休息是很重要的,讓自己可以從中慢慢恢復力氣,然後再鼓勵自己誠實地面對失敗,把失敗當成一個認識自己的機會,把失敗當成一個成長自己的機會。

美國舊金山就曾經數度舉辦『失敗慶祝大會』,科技創業人士和創業投資人齊聚在這個會議一起研究失敗案例,他們分享失敗故事,並從中學習,以調整策略來改善他們的問題;法國也有所謂的『錯誤節』,目的在教育學生:犯錯和失敗不是糟糕的表現,而是努力的象徵,是學習過程中不可或缺的建設性部分。他們發現,如果人們被教導犯錯是學習必經的歷程,不僅會更勇於接受挑戰,且能從失敗中有新的學習,表現也因此比害怕犯錯的人更好。」

「如果我們可以勇敢地面對失敗,失敗就不只是單純的失敗,而是一個跳上另一個境界的踏板、助力,雖然無法否認失敗會造成損失,但我們其實也能夠從失敗中有所收穫!」

「這樣我知道了,老師,我會試試看的,謝謝你!」立晉轉轉手腕,動動腳踝,放鬆似地點點頭,露出滿意的笑容後離開。

逃避失敗,反而為我們帶來更多的失敗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有很多學生像立晉一樣,因為太害怕失敗,所以不敢在經歷挫敗後,再接再厲地用心去學習,以逃避另一次可能的失敗?

會有這樣的疑惑不只是因為接觸過一些像立晉這樣的個案,而是我也觀察到這個「褒揚成功貶抑失敗」的社會氛圍。特別是每年到了大考放榜的季節,高分群與名校群的學生往往是被關注與讚賞的焦點。全國不管是國中還是高中職的升學榜單,清一色都在強調自己學校有多少位的高分學生,或者多少位學生能進到前幾志願的學校;校門口大大的紅布條,強調的都是這些名單,新聞媒體的相關報導也多聚焦在各校考上第一志願的人數或是學生訪談,很少人會去留意那些「非高分群」的學生。

這樣的現象不只出現在大型的升學考試,也出現在校園內定期的小考和段考之中。老師和同學關注、讚賞的,往往也是那些成績優異的學生,學業成就低落的,常常是受冷落的一群。

學校和社會呈現出來的整體氛圍是不斷宣揚成果與成功,挫敗的人成了被發配到蠻夷之地的邊疆人員,人們因此變得更加不願意給自己犯錯的空間,也導致越來越欠缺鍥而不捨的努力精神,亟欲逃離失敗,成為一種難以打破的惡性循環。

而這樣過度害怕犯錯的心態,降低了人們對於努力與冒險的意願,同時造成更多對表現產生負面影響的強烈壓力,阻礙了學習,因為我們將一部分的心力耗損在監控個人表現與恐嚇自己不能犯錯上面,流失掉這些可以原本可以運用在學習與表現上的能量。因此逃避失敗的行動偏好,反而為我們帶來了更多的失敗。

犯錯,是成長過程中不可或缺的養份

最矛盾的是,我們不想要失敗,但是卻需要從失敗的經驗中發現自己的盲點,從中培養挫折容忍力,粹煉出鍥而不捨的精神。這些寶貴的發現與體悟,都是一帆風順無法學到的。如果我們從小就能由各種小事情的挫敗中得教訓,找到問題的關鍵加以改進,就不至於到成年犯下難以挽回的嚴重錯誤後才後悔。犯錯不僅是人之常情,更是成長過程中不可或缺的養分。

如果能從錯誤中獲得矯正性的回饋,錯誤經驗反而是個很好的教材。相較於被動地等待教導,人們從錯誤經驗中可以學習到更多,進而了解自己的優缺點,避免在將來犯下相同的錯誤。犯錯和失敗若能被以較為正面的觀點來看待,我們或許比較能夠給予自己機會去嘗試和努力,汲取出錯誤背後的珍貴價值。

即便已經為人師表,我在生活中仍會有犯錯的時候,犯錯時,心情不可避免地會受到打擊,但我提醒自己轉念,將這些經驗視為自我成長的機會,不讓自己沉溺在挫敗感太久,而是認真思考如何調整改進,不再重蹈覆轍,並且做得更好。

我也希望將這樣的觀念傳遞給下一代,期勉他們不要只把失敗視為敵人,而是將失敗的經驗當成最好的老師,讓立晉這樣的學生,不再因為不敢盡力而錯失了更多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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