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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沙烏地社會的所有爭議中,最涇渭分明的戰線是關於女性的地位、角色和未來。先知的第一任妻子是成功的生意人,他最寵愛的妻子也曾領軍打仗,但今日的女性不但沒有成為戰士,反而淪為戰場。

沙烏地社會關於女性地位的鬥爭並不只是女人能否駕車、該包裹到什麼程度,或該不該在公共場合和男人混雜這麼簡單。這其實不是男女間的戰爭,而是現代派和保守派關於沙烏地要成為什麼樣的國家,以及宗教當局在沙烏地社會中應當扮演什麼角色的戰爭。

不能開車、不能試穿、不能單獨出門……

沙烏地小女孩和西方女孩沒什麼不同。在機場和購物中心,你會看到小女孩穿著短裙或緊身褲搭配T-Shirt,像蜜蜂繞著蜂巢一樣在全身黑衣的媽媽身邊快樂地跳來跳去。但這種活潑很快就會被扼殺,如同蜂房被突然關閉。到了6歲以後,沙烏地女孩就不再跟男孩一起上學。到了12歲,她不能再和爸爸去看足球賽(這是沙烏地最主要的體育活動),也不能再參加任何男性的聚會。到了青春期,她就必須全身包上「阿巴亞」,把臉蓋起來以示自己是真正虔誠的穆斯林。總而言之,這個王國的宗教理念就是男女在幼稚園之後就不能再在家庭之外看到對方。

女人不能開車不是因為伊斯蘭在先知的年代就禁止這種還不存在的東西,而是因為當局認為女人可能會被男人侵犯。女人也不能和非親屬的男人單獨在一起,即使是在公共場合也不行(事實上,在公共場合尤其不行),因為這等於藐視禁止男女混雜的宗教傳統。如果她去商店買衣服,她不能在店裡試穿,因為店員是男性。她必須買下來回家試穿,或者到有女店員看管的女廁去試穿。在一些更保守的家庭,她甚至不能和丈夫同桌吃飯,必須等到丈夫吃完才能上桌。

由於大部分政府機關和公司行號都只雇用男性,如果女人想出門申請工作、付電話帳單或幫家裡的外傭申請簽證,就要有男性親屬陪同。即使家中男性並不要求她嚴守戒律,「促進道德和防範罪惡委員會」的宗教警察「穆塔瓦」也會介入。這些人從外觀一望便可知──大鬍子、比常人短的「索布」露出腳踝。頭巾上沒有一般男人用來固定的兩條黑色「阿嘉爾」(agal,頭環),因為他們認為這種裝飾品浮誇虛矯。「穆塔瓦」以步行和開車在店面和街道上巡邏,執行其嚴格的伊斯蘭行為標準。

「女人被塑造成要靠男人才能生存,」紹德國王大學的人類學家和副教授卡提布(Salwa Abdel Hameed al Khateeb)說。她從人類學家的角度寫過很多關於沙烏地阿拉伯婚姻和家庭的文章。「我母親教我要尊敬男人。就算你丈夫說牛奶是黑的,你也要說對。」

對西方人來說,沙烏地婦女的傳統角色是個難解的謎。根據先知的話,母親是每個男人一生中最該尊敬的人。在個性形成過程中,撫育兒子的是母親而非父親。從這點來看,沙烏地阿拉伯應該更傾向母系社會。那為什麼這些孝順的兒子長大後會把妻子壓迫到其他社會想像的程度呢? 答案當然是傳統。傳統上,男人的義務就是要防止家中女性有任何行為使家族蒙羞。保護家族名譽最安全的方法就是把家中女性對外隔絕。而從外人看來,沙烏地女性對自己被囚禁一事似乎都有「斯德哥爾摩症候群」──被綁架的人居然同情綁架者。

緩慢走出禁錮

主要是由於受教育的關係,女性的地位正在改變,雖然改變得非常慢。自1970年代起,女性也可以上中學和大學,但必須在男女分離的教室上課。隨著女性的教育程度越來越高(現在有60%的大學畢業生是女性),她們也要求在婚姻和生活中有更大的發言權。有些女性甚至還想工作。她們想讓下一代過得更好,希望自己能為下一代多賺點錢。她們也會和虐待她們的丈夫離婚:每三對婚姻中就有一對以離婚收場。阿布都拉國王在2005年上台後也多次宣告支持女性有更多自由。

史上第一次,女性可以申請有照片的身分證,這讓她們有了獨立於男性監護人之外的身分──太太的身分過去只寫在丈夫的身分證上。第一次,她們可以自己去住旅館或租房子,不用男性監護人陪同。她們可以登記成立公司,也可以拿政府獎學金到國外留學,但要有男性親屬陪同。為了讓女性也可以進入政府機關,國王要求各部會都要成立女性單位,但有些部會置之不理(這也是沙國普遍對法令置之不理的一個例子)。

更引人矚目的是,自1980年代之後,國王再度開放讓女性播報員出現在電視上,讓所有沙烏地人都看得到。她們戴頭巾,但不罩面紗,也不穿「阿巴亞」。國王也任命第一位女性教育部次長,這是有史以來女性在沙烏地王國的最高職位。

對於已爭取男女平權至少半個世紀的美國女性來說,這些都不算什麼革命性的轉變,企圖心也太小,但對沙烏地社會卻造成恐慌。關於沙烏地女性有多保守的問題並沒有可靠的民調研究,但一位女企業家的說法很有參考價值。她的公司會問來求職的女性一個問題:你願意不戴面紗和男人一起工作嗎?回答願意的人不到10%。  

當然,大多數沙烏地女性是不能工作的,她們也拒絕在男女混雜的環境工作。沙烏地女性只占勞動力不到12%,在中東國家中最低,對沙烏地經濟來說也是巨大的浪費。大多數女性工作者是受雇當其他女人的老師。儘管有越來越多女人想要工作,但禁止男女混雜的宗教禁令讓她們沒有太多工作可選擇。於是有越來越多沙烏地女人乾脆自己開店開公司,但女性企業主還不到5%。雖然阿布都拉國王有在努力,女人還是要面對數不盡的障礙。她們要旅行還是有層層關卡,她們向各部會的「女性單位」申請證照時會被官僚刻意拖延,旨在幫助女性的新法規也沒有被確實執行。

有一份針對沙烏地女企業家的意見調查,這份調查建議成立一個「女性事務部」來監督王命是否有被落實,也要設計一套國家戰略協助女性順利投入職場。王命、法規甚至法院判決無法確實執行是沙烏地普遍的問題,對女人尤其如此。由於宗教規定的障礙太多,大多數女人只能乾脆待在家裡。

伊瑪目的家庭聚會

作者曾在同一天晚上參加兩個聚會,這兩個聚會顯示儘管沙烏地婦女不論年紀和身材都像烏鴉一樣穿得一身黑,但私底下其實個個都不同。

在北利雅德的富人區住著一個伊瑪目大家庭。女人要進伊瑪目的家,一定要全身包裹「阿巴亞」,每根頭髮都要包在頭巾裡面。若不這樣做,就等於讓鄰居看到有一個放蕩的女人進到宗教領袖家裡。

進到屋內,女人們聚集在有沉重暗紅沙發和椅子的客廳。中間桌上擺著咖啡壼和茶壼,還有裝椰棗的碗、裝巧克力的盤子、吃完椰棗擦手用的面紙等等。女主人是伊瑪目的母親,她是名60歲的矮小女人,身穿及地的長袖棉袍,頭部和頸部緊緊包著頭巾。由於沒有男人在場,幾個比較年輕的女性都沒戴頭巾,也都沒穿女主人那種高領服裝。這顯示即使是在保守的宗教家庭,年輕人也逐漸脫離傳統──即使只在服裝上。

「有人說不要生孩子,因為養孩子太貴了,」伊瑪目的母親說。「但是我的孩子越多,真主就賜福我越多。」她有6子6女和22個孫子。她多數女兒都有一個或以上的小孩,坐在她們腿上或靠著椅子。她逗弄著孫子說,「為什麼不要更多小孩呢? 快生吧。」即使在這種保守派家庭,她的女兒們也都是大學畢業生,但她們都和母親一樣留在家裡帶小孩。女兒們輪流倒茶,而更小的女兒們則不斷遞上甜點給大家吃(在沙烏地,晚飯之前要先吃甜點)。晚餐是按照沙烏地傳統在地板上鋪一張塑膠布吃。女主人跨坐著,以右手把米飯和蔬菜在碗裡捲成球狀送進嘴巴。比較現代化的女兒們則用叉子和湯匙吃飯。在整個晚餐過程中,母親都在教導正確的伊斯蘭生活。「女人不該有兩個僕人,」她說。「有人幫忙打掃是可以的,但如果還有人幫你帶小孩,那你要幹什麼呢? 你就會出門。這是不對的。你應該專心帶小孩。」她的女兒不像西方女孩在聽母親嘮叨時會互相暗笑使眼色。她們專心地聆聽,恭敬地點頭。

在這個家庭裡,最重要的話題是宗教,不是工作。女主人向真主祈求,有朝一日所有家人都可以上天堂與真主同在。她和女兒們都哀嘆現代化對今日女人的不良影響。「先知告訴我們不要仿效別人。不管別人怎麼做,我們要反其道而行,」其中一個女兒說。「但是年輕的女生現在都看電視,潔身自愛者少,同流合汙者眾。這真是羞恥。她們把頭髮剪掉,也不戴頭巾和面紗。」

就像許多傳統沙烏地婦女一樣,伊瑪目母親的丈夫也有好幾個太太。她說,他丈夫另外兩個太太就住在附近,這樣輪流住比較方便。另一位女客說她也是丈夫的第二個太太,結婚已有20年。「我知道他有另一個太太,」她說,「但重要的是他是不是個好人? 他對我們有沒有公平?」兩位太太現在已經不見面了,但早些年以前,丈夫會把二太太的小孩讓大太太照顧,好讓二太太可以去上大學──這恐怕不會讓兩個太太都高興。我問比較年輕的女人還有誰的丈夫也有好幾個太太? 每個人都搖頭說沒有。「但這不是由我決定,」其中一人說。「如果這是阿拉的旨意,我會接受。」

新女性與新空間

同一天晚上,在附近不遠處的一座大宅裡還有另一場女性聚會,但對話情境完全不同。這些女人雖非革命分子,但她們致力於對抗沙烏地生活的傳統規條,努力抓住社會給女人的新空間。

招待6名朋友的女主人是名纖瘦的30來歲婦女,身穿白色長褲和襯杉,時尚的長髮搭配昂貴的首飾。這些女客都穿著昂貴的西方名牌,身邊沒有小孩子會弄皺她們的衣服。她們的丈夫也都只有一個太太。這些人中只有女主人沒有在外工作,她有4個孩子,其中一個才剛出生。其他人有的在做活動策劃,有的是小學校長、小企業老闆和美容老師。這些女人的英語都很流利,都畢業於利雅德的紹德國王大學。她們的母親也都受過教育,都鼓勵她們到外頭工作。她們也全都到歐洲遊歷過。

在這間歐式的現代化客廳裡,她們互親臉頰打招呼後才坐到舒適的沙發椅上。兩名菲傭安靜地依序端上果汁、阿拉伯咖啡和茶,最後端上昂貴的甜點盤。這樣的婦女聚會在巴黎、倫敦和紐約隨處可見,但她們討論的內容完全不同。西方婦女聚會時絕不會討論該如何和男人握手。「在專業場合,是由女性來決定要不要和男人握手,」莎丁說。「如果女人是手臂直直的伸出去,這表示她只想握手。如果女人手臂微彎,就表示她還願意碰臉頰。」這只是在模擬不太可能出現的狀況。大多數傳統沙烏地男人都不會和女人握手,碰臉頰更是嚇人,嚴守教規的教徒都認為觸碰沒有親屬關係的女人是伊斯蘭的大忌。

這些西化的、用得起司機保姆和女僕的職業婦女都強調她們還是喜歡女性在伊斯蘭被保護的特殊地位。「男人本來就該照顧我們,即使我們出去工作,」哈拉說。「我們喜歡我們的生活和宗教。」但她們也說她們想要有選擇生活方式的自由。「我們要有選擇,」美容老師說。「我們要自己選擇要不要工作、要不要開車、要不要握手。」她們說,在她們小時候,也就是在沙烏地80%的人口都遷移到利雅德、吉達和丹曼三大都會中心之前,那時的女人自由多了。當時的「阿巴亞」只是短短的披肩,夫妻也可以一起吃飯。小孩子可以在街坊之間到處亂跑,也可以在鄰居家過夜,而現在的小孩都不准了。「國家在80年代變得很保守,」一位婦女說。「我們已經搞不清楚到底宗教要求什麼。」

沙烏地在1970年代後期的確比較自由,對沙烏地婦女和西方婦女皆然。在那個年代,大多數西方婦女,包括我在內,都沒有被要求要穿「阿巴亞」。我也常被政府官員邀請到家裡和男女一起吃飯。到了現在,「阿巴亞」已成為不引人注目的必要穿著,出現在餐桌上的女人比酒精還少,即使是在企業菁英和政府官員家中亦然。

既然伊斯蘭是沙烏地社會的基石,主張女性應該有更多自由和機會的人就要從《古蘭經》中尋找論據。這種引經據典的方式對女性和男性都比只談女性權利要有說服力,因為任何屬於西方的概念都會被懷疑是異教徒的陰謀。所以,如果正面衝突──燒胸罩、遊行、示威──是美國女性在20世紀後半葉爭取平權的主要策略,那麼沙烏地姐妹們在21世紀之初的主要策略就是合作。曾有一群沙烏地婦女嘗試過正面衝突,但後果很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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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中東心臟:沙烏地阿拉伯的人民、宗教、歷史與未來
作者:凱倫.豪斯(Karen Elliott House)
譯者:梁文傑
出版:八旗文化
出版時間:201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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