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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兒子小時候,曾以為克拉科夫和華沙是兩個不同的國家。當他說去華沙,會用「出國」,而當他說「回波蘭」,想的則是「回克拉科夫」。

我覺得他的說法很可愛。有時候,我會笑著跟他說:「哎喲不是啦,華沙和克拉科夫都是波蘭的一部分,都在一個國家。」有時候,老公會開玩笑地附和:「沒錯沒錯,華沙是另一個國家,華沙和我們克拉科夫不一樣。」(許多克拉科夫人對華沙有瑜亮情結)

波蘭就在克拉科夫,或者波蘭就是克拉科夫,對大兒子來說是很理所當然的事。畢竟,他沒有去過許多其他波蘭城市,最熟悉的地方就是故鄉,他的認同建立在克拉科夫,也是很合理的。

我本來以為,我不會像大兒子一樣,把故鄉城市當成是國家。但是搬回台灣後,我發現我也常常把「台北」和「台灣」混為一談。

我還來不及發現「台北人」和「台灣人」的差別,就成為了一個「台灣人」

住在國外時,我多半寫我在英國和波蘭的生活。台灣讀者讀到後,即使有懷疑或不同意,但礙於距離和不了解,不太會跳出來質疑。然而,這種取巧的豁免權,在我開始寫自己的故鄉時,就被收回了。在故鄉,人人都是故鄉的專家,而且很多人都比我這個離鄉多年的人更了解台灣。

很多時候,當我在談論「台灣如何如何……」和「台灣人怎樣怎樣……」,心裡想的是台北。當敏銳犀利的聆聽者或讀者指出:「你談的是台北,請不要說台灣。」我才猛然驚覺:「是啊,我說的是台北。我其實不了解台灣其他的地方。」

但是,話說回來,每個人最了解的,也都是自己出生長大的地方。雖然台北有一些其他地方沒有的獨特經驗,但在台北應該也可以找到一些普遍、共通的台灣經驗,畢竟「台北人」除了出生在台北的人,也包含了來自台灣各地甚至世界各地的人。

要怎麼分辨哪些台北經驗是只屬於台北的,哪些是屬於台灣的?台北和台灣的認同是什麼?許多散落在不同台灣城市、鄉鎮、村落的小故鄉(mała ojczyzna)經驗,是如何融合匯集成一個整體的、國家層次的大故鄉(ojczyzna)經驗,也就是「台灣經驗」?我是什麼時候開始意識到自己是一個台北人/台灣人的?

如果我當年沒有休學出國,而是唸完高中上大學,我或許會離開台北,到其他的台灣城市去生活,然後在那裡發現我身為台北人的特性,以及台北和其他城市的異同。但是,我沒有經歷這個過程。我第一次離開台北,長期到另一個城市去生活,就是去倫敦。

在倫敦,我還來不及發現「台北人」和「台灣人」的差別,就成為了一個「台灣人」,或者說,一個「外國人」、「亞洲人」、「東方人」,經常會被誤認為「泰國人」或「中國人」。

在這個世界上,我的「國家」到底是什麼?

以前住在台灣,我很少去想「國家」是什麼,頂多語帶嘲諷又悲情地說:「台灣不是一個國家。」(但是,我想的是台灣,還是中華民國呢?)國家對我來說太遙遠、太空泛了,是只存在於課本、愛國歌曲、政治宣導裡的概念,很不真實。但弔詭的是,台灣的「國家問題」又是這座島上最重要的問題之一。即使是17歲、不關心政治的我,也知道它多麼難解,又多麼令人尷尬。

來到倫敦的第二個月,一輛新加坡航空的飛機在台灣墜落,倫敦地鐵的免費報紙Metro做了一則頭版。在新聞裡台灣不是主角,不是配角,只是一個事發現場,好像,也沒有台籍的旅客傷亡。然而,不知道為什麼,看到這則新聞,我覺得胸口悶悶的,一整天心情都不好。後來,我到喜歡的kebab店吃晚飯,來自南斯拉夫的侍者遞上我的kebab,問我:「妳好嗎?」我竟哇一聲哭出來,一發不可收拾。

南斯拉夫人為了安慰我,帶我去喝咖啡。我在咖啡廳邊哭邊對他說,台灣沒有人重視,不被當成一個國家。今天一架飛機掉在台灣,為什麼英國人還依然故我過他們的生活?為什麼台灣要在這種事故新聞中才會出現?……

我本來以為,南斯拉夫人會罵我無聊幼稚,告訴我台灣怎樣干英國屁事,不喜歡這裡妳就不要來。但是他沒有對我說這些,只說:「我了解。」

多年後我明白,我在陌生人面前哭泣,是因為想家。我想念我的故鄉,只是不好意思說,於是東扯西拉了一些關於國家的事,這樣聽起來會比較偉大。但是,國家在這個故事中只是個藉口嗎?難道我不想念我的國家?

我是想念我的國家的。只是我不是很清楚想念國家是怎麼回事,想念國家好像有點做作,聽起來像被政治洗腦。另外我也不確定,台灣這樣定位不明的存在,是否能稱作是國家?

對於一個正常國家的國民來說,「故鄉」(在這裡指的是國家,而不是出生的城鎮或村莊)和「祖國」應該是同一個,但台灣的情況並非如此。我知道我來自台灣,台灣是我的出生長大的故鄉,但它是我的國家嗎? 

國際上,台灣作為一個國家不存在,而代表台灣的「中華民國」不被承認(中國民國真的代表台灣嗎?)。每次說「我是台灣人。」就可能面臨到「中國和台灣有什麼不一樣?你們是中國的一部分嗎?」解釋起來太麻煩,我自己也理不清,所以寧可迴避,就像多年來寄信回台灣,為避免郵差把信寄到中國,所以只寫「Taiwan」,不寫「R.O.C.」。而在被問到身分時,我總是說,「我來自台灣。」(I'm from Taiwan.),不說「我是台灣人。」(I'm Taiwanese.)

在異鄉做一個「台灣人」的疲累與困難

到了波蘭,我的認同依舊模糊,但是好像慢慢開始走往一個比較明確的方向了。我在波蘭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波蘭人開的中波文化交流基金會當翻譯,因為職業需要,要接觸大量的中國傳統文化(古代科技、鼻煙壺、古代建築、仕女畫……),偶爾也要穿旗袍去寫書法和泡茶。我對這些洋溢著東方風情的內容和儀式沒什麼好感,總覺得那和我無關,再加上工作環境不是很好,做了一年就辭職了。

後來,我到雅捷隆大學的孔子學院去教中文。在孔子學院不能教、也不能和學生提到繁體字。雖然寄人籬下本就如此,我也能習慣謹言慎行的生活,改變自己的書寫習慣和用詞,但長久下來,心理上還是會有壓力。這壓力並非來自外在的禁止或壓抑,而是內心時時刻刻要適應、討好潛規則,所產生的疲倦感。

在孔子學院工作的經驗讓我意識到:我是台灣人。雖然當時我還不完全了解當一個台灣人的意義,還無法清楚解釋台灣和中國有什麼不同,無法明白說出台灣要如何看待自己文化中的中國傳統,但我知道我不想再改變自己去迎合別人。待了3年離職後,我慢慢認同了台灣,把台灣當成一個國家來看待(即使在國際上還沒有名為「台灣」的國家),開始說:「我是台灣人。」(Jestem Tajwanką.)

認同了台灣,並不代表從此天下太平,相反地,我必須正視來自其他人的挑戰或質疑。我曾經對一個波蘭老人說:「我是台灣人。」他則反問我:「妳爸媽是哪裡人?」當我告訴他:「我父母來自中國,在1949年隨蔣政府來台。」他回答:「那妳就是台灣的中國人。」一個波蘭商人問我:「你們台灣為什麼要切割?和中國合作,市場很大,不是很好嗎?」許多波蘭文化人知道我翻譯波蘭文學,在台灣出版,常常問我:「妳為什麼不進入中國市場?」

在波蘭,華語教學和漢學研究大部分被中國和留學中國的學者把持。即使是支持台灣的教授,也認為台灣是個好的中國,因為保留了傳統的、優良的中國文化,沒有被文化大革命破壞。當我提出,台灣文化和中國文化不同,因為中國文化雖然是台灣文化的一部分,但台灣也包含許多其他文化,比如原住民、日本、美國、歐洲、東南亞等地的文化……對方還是覺得,中國文化是台灣文化的主流,不可否認。

有一次,我在一個文化中心做了一場關於台灣的講座。會後,一個波蘭小學老師跑來跟我說,他們學校也有學生在學中文,是孔子學院的老師去開課的。他說,我的講座很有趣,但是他認為,台灣文化和中國文化是不可分割的:「怎麼能夠想像沒有中國文化的台灣文化呢?」

他們說的並沒有錯,中國文化確實是台灣文化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但在台灣的中國文化和在中國的中國文化是不同的──至少我這麼認為。而且,台灣文化也多了一些中國文化沒有的東西,比如民主,比如多元文化的雜交混血。但是,我很難和波蘭人解釋這些,也很難讓他們相信,雖然台灣和中國在文化上有共同之處,但身為一個台灣人,我有權利在國族、文化和政治認同上做出自己的選擇,即使我的認同是混亂、模糊不清的,我也有權利選擇混亂和模糊不清,而不是被歸類、「被成為」某一種人。

也許我口拙,不知道怎麼和他人溝通,所以欠缺說服力。但另一方面,也可能是因為這些波蘭人對台灣已經有了既定印象。當台灣在國外推廣自己的文化時,用的是和中國類似的媒介──太極、泡茶、書法、民間藝術、傳統文化──外國人要怎麼看到台灣的特色?難道,我們只有中文是繁體這點和中國不同嗎?

在異鄉做一個台灣人,是困難而且疲累的。因為身邊沒有其他人來維繫、強化認同,一切只能靠自己。我在離鄉多年後回到台灣居住,原因之一也是,我想要回到一個做我自己比較輕鬆的地方,雖然這輕鬆可能只是暫時的。

在台灣當台灣人也不輕鬆,比起波蘭,台灣離中國更近了,現實和心理層面上的威脅也更有壓迫感。在這裡,當個台灣人也不是那麼理所當然的事。我依然必須自己去定義:什麼是台灣人?也必須接受挑戰。到底,我是不是台灣人?我定義的台灣和其他人定義的台灣是一樣的嗎?外省第三代、不會說台語、受到歐洲文化影響極深、對台灣不太瞭解的我是什麼樣的台灣人?雖然我認同台灣是一個國家,但也有人說台灣不是國家,我要怎麼和他們對話?……

這麼多問題需要梳理釐清,內心其實是紛擾的,但不知為何,在這裡感覺比較不孤單。或許,故鄉就是這樣的一個存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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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回家好難:寫給故鄉的33個字詞
作者:林蔚昀
出版:木馬文化
出版時間:201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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