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總有人開玩笑說，中國的一年就好比狗的一年：一年之間的變化太大，在其他地方彷彿已經過了7年。
我在北京生活的4年中，北京的地鐵路線擴大到了原來的5倍。宜家家居（IKEA）在北京開設了斯德哥爾摩以外的全球最大分店，賣場裡的走道加寬，以容納大量的第一代屋主。汽車數量增加到了原來的4倍。儘管汙染和貪腐問題日益嚴重，也很難不感受到那股活躍的興奮之情、應和著大家普遍懷抱的情感：「加油，中國加油！」
過了一段時間我才發現，一胎化政策與主流認知完全相反，它與中國過去30年來的兩位數經濟成長率其實沒有什麼關係，反而將在未來的30年拖累經濟發展。中國政府宣稱一胎化減少了4億人口出生，這個數字也是因為計算錯誤和一廂情願而遭到誇大。此外，從最後的總和來看，一胎化政策是完全不必要的措施，因為在更早、更人道的措施推行時，生育率就已經大幅降低了。
中國未來的經濟會陷入停滯嗎？
一胎化政策未來對經濟的影響更耐人尋味：這個政策有沒有可能證實不利於經濟，令未來的發展陷入停滯？答案是：非常有可能，不過具體影響有多大，還是未知數。預測長期的經濟成長趨勢是不確定性很高的工作，只有極少數經濟學家預期到中國的經濟成長會這麼快速、驚人，而且持久。同時，這些經濟學家對經濟衰退的預測，也是基於凡事有起則必定會有落的前提。這種預測如果不能讓我們知道具體時間和衰退程度，其實沒有多大用處。
顯而易見的是，中國的老化人口龐大，很可能會導致國家的生產力下降。這也代表現在國際企業眼中的中國──世界最大的手機市場、世界最大的汽車市場、奢侈品銷售額即將成為世界最高，甚至有肯德基（KFC）在全世界最大的客戶群──將會改變。由於製造業的鼎盛時期已進入尾聲，中國現在正嘗試利用國內消費增加與服務業成長，轉而追求一種由消費帶動的成長模式。在這個轉變過程中，龐大的退休人口可能會很有幫助，一如在抵禦北方侵略者時發揮作用的萬里長城。
愈來愈多的證據表明，就算沒有一胎化政策，中國的人口仍會大幅減少，儘管確切的數字仍有爭議。比一胎化政策更早實施的計劃生育政策「晚稀少」，早已經利用較不具強制性的手段，成功將家庭規模縮減了一半。
其實，一胎化並沒有減少這麼多人口
2009年，人口學家王峰、蔡勇和顧寶昌對共產黨宣稱「一胎化政策減少的出生人數多於美國總人口」的說法提出質疑。在此之前，3到4億這個數字一直被當成不容置疑的事實。它以前是，現在也還是中央政府在聲稱一胎化政策對全世界的重大貢獻時，必定會提及的重點。
中國官方強調，如果不實行一胎化政策，全球人口早在2006年就會突破70億大關，而不是在5年之後。王峰等人則主張，實際減少的出生人數最多大概是共產黨所說的一半。
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差異？他們認為，原始計算過程使用過於簡化的外推法，以1950到1970年之間的出生率走勢為基礎，來推斷1998年的出生率。當時得出的數字是3.38億，隨後取整數而成了4億。然而這個算法有瑕庛。首先，它假設人民的生育習性從1950年代到1990年代都差不多；但是在這個時期，都市化、女性主義、嬰兒死亡率降低等變化，已經大幅改變了社會行為。基於這種假設來進行計算，顯然和現代旅行社假設世人還在搭乘輪船旅行，並依據這樣的假設來規劃行程一樣荒謬。
再者，共產黨的算法是從1970年開始計算減少的出生人數，但一胎化政策1980年才開始實施。在中國人的說法裡面，這種不實陳述叫作「指鹿為馬」 。
連生孩子都得徵稅的國家
即便在一胎化政策放寬後，仍有許多人受到不利影響。北京的法學副教授楊支柱，就因為生了第二胎而失去工作。2010年，發言尖銳的楊支柱賣身換取24萬人民幣的超生罰款。他在自己的嘲諷廣告裡寫道：「誰買我，我就給誰當奴隸。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我拒絕好心人的捐助，因為我不想做『超生』孩子身上的寄生蟲。」
楊支柱最終回到大學任教，但是遭到降職減薪，大學管理階層也把原來分配給他的大房子收回，讓他改住一間小公寓。他告訴我：「一胎化政策不過是向人民徵稅的巧妙方式，政府不需要提供納稅人任何服務。連生孩子這種再自然不過的事情都要徵稅，乾脆吃飯和呼吸也徵稅好了。」
我遇見一個叫李雪的女孩，她為了至關重要的戶口登記終日奔走卻毫無結果。她是計劃外二胎，所以主管單位不讓她登記戶口。她的父母都是工人，生下她的時候繳不起罰款。由於沒有戶口，李雪一直不能上學，不能得到妥善的醫療照護，連圖書館的借書證都不能辦。由於沒有戶口，李雪是個不存在的人，不能合法就業或結婚。她以後所生的子女可能也會陷入同樣的困境。據估計，有1,300萬人和她處境相同，是沒有身分的「黑孩子」。
「黑戶」孩子的夢想
2008年夏天，中國緊鑼密鼓為奧運會做準備之際，15歲的李雪每天早上都勇敢地踏上天安門廣場，手中舉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我想去上學。」每天她都站不到5分鐘，就會被警察帶走。天安門廣場是全球戒備最森嚴的地點之一。2008是奧運年，安檢措施比平常更嚴格，但李雪依然固執地出現在天安門廣場，持續了整個夏天。有時候，公安人員會在她家門外直接抓住她。李雪和她母親騎機車穿過北京的狹窄胡同時，都會上演瘋狂追逐，只為了能到天安門廣場站上那幾分分鐘。
她的舉動讓我心中充滿了欽佩與憤慨。冒這麼大的風險，卻一無所獲。這一切看來無畏，卻也無用；她究竟希望得到什麼？
李雪說：「我只是想讓人注意到我。」
多年後，我遇見一個男人，他曾經跟工廠裡一個未成年的女同事談戀愛。女孩懷了孕，他就把女孩帶回他家的村子裡待產。由於女孩未成年，他們不能合法結婚，於是沒有准生證就生下了寶寶。後來計生委的官員以此為藉口，將孩子帶走，並賣給別人領養。過去5年來，這個男人一直在尋找他的小孩，他認為孩子現在住在美國伊利諾州的某個市郊。
好書推薦：
書名：獨生──中國最激進的社會工程實驗
作者：方鳳美（Mei Fong）
出版：衛城出版
出版時間：201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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