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小野從師大畢業,並未走入教育界,卻在65歲第一次當上校長。從一個年輕人的反抗權威開始,說好只是小小撒個野,熱情卻如野火般一次次燎原,照亮了所到之處的黑暗。
本文節選自小野於2016年由圓神出版的《一直撒野:你所反抗的,正是你所眷戀的》。這也是小野在文壇的第100本書。
師大畢業42年後,我「終於」當上了一所不是學校的「學校」的「校長」。這樣的說法很奇怪,不過對照我過去奇怪的人生道路,這樣的結果似乎是必然。「臺北影視音實驗教育機構」(簡稱:TMS)在法令上屬於「非學校形態的實驗教育」,只能用個人、團體或是機構向教育主管機構申請核准,完全不必按照教育主管機關認定的課程上課,3年後取得高中職同等學歷。所以,既然不能叫做學校,何來校長?
不過還來不及思考法令和名稱問題,連應徵來的新老師都還沒有見過,對外招生的活動也尚未展開,我就已經每個星期假日租一輛YouBike,沿著河濱步道騎車去「寶藏巖」,穿梭於那些櫛比鱗次的陳舊簡樸的房舍和附近溪流草原之間,想像著未來實驗教育的各種可能。
漸漸的,我從原本的忐忑不安到開始有了一些想像:我看到萬盛溪潺潺流過的清澈溪水和溪邊林木,也許可以復育螢火蟲。看到一些石頭或水泥鋪的步道,就想到也許可以把最符合生態保育的手作步道觀念引進來,利用截水溝來引導水流。入口處的那棵苦楝樹提醒我,也許我們也可以在適合的地方多種些可以扎根比較深的本土樹種。還有原本是萬新鐵路的汀洲路,可以透過田野調查形成一條文化路徑。
對我而言,學影視音的技術並不難,最難的是人文素養,還有對文化藝術的嚮往和對生活的熱情,這些都會反映在他們的工作態度上。當我把這些想像告訴家人,他們哈哈大笑說:「拜託你都幾歲啦?每次人家只是點燃一根火柴,你卻已經野火燎原,你還是在家多陪陪孫子們比較幸福吧。」
當年那個既蠢又白目的大學生
是啊,家人說的「野火燎原」倒是事實,因為他們曾經被一次又一次的野火波及過。不管是漫長的文學創作、8年的電影公務員生涯,年過半百才轉戰電視界,甚至只是在家工作,順便陪伴孩子成長,人家可以安安靜靜的當成職場工作來做或是日常生活來過,我卻偏偏把每樣工作或是生活,包括在家陪伴孩子,都要搞得像八年抗戰那樣的驚天地泣鬼神,非要「興風作浪」一場才覺得「凡走過必天翻地覆才是正道」。欣賞的人會拍拍手說我是「引領風潮」,討厭我的人會搖搖頭說:「這個人病得真的不輕,不要讓他加入遊戲,他會當成上戰場。」我連自己都不太明白事情為什麼會這樣?我不懂自己。
於是我想起了後來影響我大半輩子命運的那件事情:我和一位大學時代教我「遺傳學」和「教材教法」的諸老師之間的故事。曾經擔任過師大生物系系主任也寫過大學普通生物課本的諸老師,在師大生物系裡是備受尊崇的學者,桃李滿天下,許多國際上知名的科學家都曾經是她的弟子門生,偏偏我是她的學生中最不受教的一位。因為沒有一個學生會在她的課堂上忽然舉起手說:「老師,你的課上得很差,你看,大家都睡著了。」沒有學生會這樣說,可是我真的說了。
那是一堂師大學生大四的必修課「教材教法」,老師正在黑板上教我們國中生物課本內的「循環系統」,老師聲音很溫柔,南風吹拂著教室內即將去國中任教的當屆昏昏欲睡的畢業生們,我望著窗外已經開滿如淚水般金色花瓣的阿勃勒,幹下了這樣的蠢事。更蠢的事情是當老師在盛怒下放下了粉筆,冷冰冰的說:「那請你上來示範一下。」我應該立即道歉,甚至編一個理由哭著求饒說:「對不起,因為最近父母生病,我要賺錢養家,壓力大到快崩潰,請老師原諒我的冒犯。」如果要更逼真,立即下跪可能化解危機。
偏偏我沒有立即化解危機的智慧,替自己找到停損點。反而衝上了講臺,把老師畫的小小心臟和血管擦掉,自以為是的重新畫了一個舊時代打水的幫浦,用來解釋心臟如何壓縮把含氧血透過動脈輸送到身體各部位的原理。我因為太亢奮太緊張,聲音大到把臺下睡著的同學都吵醒了。
請不要以為我要傳達的訊息是當時年少的我有多麼英勇和熱血,其實現在回頭看這件事情,除了蠢上加蠢之外,另外一個形容詞是白目。是的,既蠢又白目,我得到的教訓是這科差點被當掉之外,甚至波及到另外一門4學分的遺傳課,也差點因為報告的理由被判學年分數不及格要補考,甚至不能畢業。當時的潘助教看在我的考試分數都在90分以上替我求情,最後老師法外開恩只小小的教訓了我,給了我學期分數80分,讓我維持了A,最後我也得到全班同學推選那年一班只有一名的優良學生。
那一刻,我點燃了心中的野火
但是,故事並沒有結束。當完兵之後的我,並不想回國中教書,而去應徵了剛剛才成立2年的國立陽明醫學院生物科實驗助教,當時有5位應徵者,除了我其他4位都有碩士學位。更關鍵的是,在陽明醫學院教大一生物科的諸老師是唯一的口試委員。她微笑的問了我幾個問題,我內心嘆息嘴角苦笑的隨便應答,恨不得趕緊逃離現場。我的嘆息是,看吧,這正是愚蠢加白目的結果。
或許各位已經猜到了結果,因為結果是如預期一樣,就不會是好的故事了。後來我以最低學歷和最惹人厭的條件,成為當時唯一被錄取者,據說理由是諸老師表示她曾經「聆聽」過我在臺上教人體循環系統,她說這個學生如果上實驗課應該可以勝任。她挑選的人不是應徵者中學歷最高學業成績最好的,反而是表達能力和溝通能力最好的。其實真的要下跪道歉或是道謝應該是在這一刻,可是我沒有,一直到此時此刻都沒有。因為當我去山上報到時,大一生物課已經換上新的薛老師,我們無緣再相逢。我在這所醫學院教了兩年書,並且結婚生小孩,所有未來的命運都決定在這兩年。我常常回想如果那年我和其他同學一樣坐在臺下睡覺或發呆,也許後來的人生會很不一樣。可是,偏偏我舉了手,我上了講臺,我試著講了半堂課。我點燃了心中的野火,一直燒到現在。
在一場市政府內部的會議中討論到「TMS」要不要設校長時,柯文哲市長問校長有沒有薪水,大家齊聲回答沒有。柯市長看了我一眼說:「那就拜託你了。」柯文哲回憶他在就讀陽明醫學院時遇到一個已經是作家的助教,在帶「生物實驗」課時很認真。所以凡是聽到「實驗」兩字立刻想到他。事情其實就這麼簡單,而且必然。
如果當初在師大當學生時的教室裡我沒有舉起手,後來的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好書推薦:

書名:《一直撒野:你所反抗的,正是你所眷戀的》
作者:小野
出版:圓神出版
出版日期:201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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