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什麼樣的人才算窮?窮人覺得自己為什麼窮?作者威廉.福爾曼(WilliamT. Vollmann)帶著這個問題,進行了一場橫跨世界各地、歷時25年的採訪,對象包括性工作者、由民、寡婦、核災受害者、清潔婦……,探索到底什麼是貧窮。本文節選自他由八旗文化出版的《窮人》。
我記得在某個漆黑的夜晚,看見一道以木板和鐵皮拼湊而成的圍籬,圍籬內是一棟興建中的建築物骨架;圍籬前方是一個由廢棄物堆疊而成的小平台,平台上有個男孩躺在褥墊上睡覺,他雙膝立起,頭部墊在摺起的布料上,布料底下是一個枕頭,枕頭底下是一本電話簿,電話簿底下是一個箱子,箱子底下是一個鋸木架;一個女孩坐在他腳邊,她穿著一件以三塊條紋布料(那些條紋甚至可能是用繡的)拼縫而成的及踝長裙,雙手置於懷中,呆滯的目光越過前方的垃圾,投向黑暗中。他們的休憩時間能讓他們恢復多少元氣?他們在被意外、惡毒或疾病擊倒以前,還能用這種方式生存多久?與此同時,沒有任何人為他們消耗的物資──生命和健康本身──支付任何錢給他們。
窮人販賣的商品之一是他們自己;這項物資若要再生,必然需要一定的攤銷成本,而一旦我們正視這個因素,將其納入考量,就不得不承認那些人由其而得的報償可能無法達到「公道」要求的最低標準。
賣淫行業滿是這種例子。我在我住的加州認識一名40歲的妓女,她除了妻子、母親及學生這幾個身分,有空時也在「伴遊」這個行業兼差,出賣身體,每小時索價200美元,包整夜則收費800或1,000美元。雖然目前的一般行情已經達到每小時300到500美元,但這位L女士採取低價策略,收穫反而更多,因為她得到的不只是金錢,還有性愛享受和男性的關懷,這些都是她在過去的婚姻生活中欠缺的。
現在來看「攤銷」這個部分:她已經知道播種多少次之後,她的土壤會失去肥力。一星期「約會」3到5次,對她而言已經足夠。當她覺得累,她就不接電話;有時她會把手機關掉一星期,甚至更久。這名甜蜜迷人、態度誠懇的白種女性有時會稱自己是「蓮花」,她並不算窮困的人。她設法讓自己的房子免遭法拍,而且不會讓孩子們忍受穿破舊衣物的羞辱。她完全自由地控制她的勞力付出。我真心希望她能長年享有「適度賣淫」帶來的滿足與快樂,而且不會被警察盯上。
一位名叫愛黎嘉的中國籍酒吧小姐情況比較糟糕,至少暫時如此。她在東京新宿區的歌舞伎町上班。她們這群人是用2到3星期的簽證到日本「拿時間」(這是愛黎嘉的用詞),抵達日本時,她們會碰到一個負責將她們介紹給日本男人的生意夥伴,換句話說就是皮條客。愛黎嘉用我勉強能聽懂的蹩腳英文描述這些女孩做的事:她們都站在街上,運用自己的技術。她們日文都說得好,方便釣男人。大部分男人是華人。他們很喜歡在街上跟小姐聊天。新宿有嫖妓的形象。所以每個日本人都知道有很多中國女孩來做愛,釣得到很多客人。老闆希望小姐都能保持忙碌,他們希望有很多客人來。
像愛黎嘉這種運氣比較好的女孩很快就能從街頭畢業,進到店裡上班。愛黎嘉那間酒吧會向所有客人直接收取1,000日圓的入場費,接著愛黎嘉會跟他們調情,用最靈巧的方式幫他們倒昂貴的酒,盡量幫吧台賺錢,自己也能抽成(她沒透露詳情);接著,性交易完成後,酒吧可拿19,000日圓,愛黎嘉則拿到11,000。愛黎嘉提供的服務在帳單上會以一個非常低調的項目顯示;金額公開有保障,安全可靠,對大家都有好處。如果客人很喜歡她,下次他會自己過來,這時3萬日圓就全歸愛黎嘉。
簽證費每年需要6,000到8,000日圓,這個金額可說是微不足道,而且付款方便,因為第一年簽證拿到以後,快速移民單位會打電話,日本人知道怎麼處理。初次允許進入日本的簽證(目的是拿時間)會被抽掉比較多錢,因為……(這時愛黎嘉已經累了,她的英文變得含糊不清,所以換通譯員幫她用英文說話)──她說她們在中國得付很多錢,拿一個月的簽證差不多要100萬以上。來到東京之後,就得償還這筆錢。
100萬日圓!1萬美元!用蓮花小姐的例子來看,她每星期最多提供5次陪客服務,每次收費200美元,算下來她得工作10個星期,完成50場為時1小時的性交活動,才能償還那筆錢。愛黎嘉的性服務每場價格相當於110美元,所以她得和人翻雲覆雨「區區」91次。跟平常一樣,精準度在這裡只能湊和著看,所以我們不妨簡單說,愛黎嘉必須比蓮花辛苦2倍,才能達到同樣的財務目標──而且還是在一個生活費比蓮花住的地方還高的城市;還有另外一個「而且」:蓮花不需要靠她的賣淫收入就能生活。沒錯,分期付款有時是很緊張,扶養小孩要花不少錢,但是打理基本吃住不必傷她什麼腦筋。所以比較符合實際情形的說法是,愛黎嘉差不多得比蓮花辛苦工作三倍;換句話說,她比蓮花窮三倍。
我問愛黎嘉:要是某個小姐不還那一百萬呢?
愛黎嘉笑了。──哦,那她的家人就會有麻煩。所以大家會設法幫忙……
還有從中國來到日本的實際旅費;有時還加上另一種困難—當季提供給沒有明顯經濟能力的漂亮中國女孩的簽證配額已經滿了,甚至早就已經超過。這類困難不是不能解決,不過所費不貲:愛黎嘉的某些同儕為了得到「躺著賺男人錢」的機會,支付了300萬日圓。在此我們姑且用「每100萬日圓100次性交易」這個簡單等式。一個背負300萬日圓債務的女孩子將得服務客人300次,這還不包括她在那段期間為了賺取膳宿費用得提供的服務次數。
愛黎嘉說,年輕女孩子可以用2個月還清這300萬。這相當於每天進行5次性行為,也就是蓮花一星期的量。當然,由於市場對年輕小姐的需求比較高,她們「沒工作」的夜晚數目比較少,還債期間的總生活費也隨之降低;此外,如果小姐真的很年輕貌美,她們的「租用費」還能更高。但是,「年輕」這個商品的再生成本攤銷金額也高得驚人。
愛黎嘉說:中國女孩子全都會碰到困擾!不喜歡吃日本的東西,找不到好玩的事做。她們的生活就是賺很多錢,根本沒辦法休閒。
黑人街頭妓女蒂芬妮的狀況比愛黎嘉貧困得多。蒂芬妮向我哭訴:我真的厭倦當賤人了,我再也不想當賤人了。其實我有時候很體貼很溫柔,可是他們卻要那種硬搞的女生。哦,要我硬搞也行!我有個人人都想要的寶貝,大家以為那是在我的兩腿間,可是那其實是在我的心內,所以我在它周圍蓋了一座牆,加上一道鐵絲網,再加一道通電柵欄,還聘請配機關槍的警衛。這些就像那些獵人出去獵狗,他們開槍一次讓狗跳起來,接著再補一槍,他們先挑好要殺哪隻可憐的小狗,先丟一根肉骨頭給牠──說到這裡,蒂芬妮已經泣不成聲──接著他們就朝牠開槍……
她每做一次賺多少錢?看情況。她的生活費是多少,生活條件如何?時時不同。我無法把她的窮困拿來和愛黎嘉及蓮花的狀況做相對量化,不過表面上看起來,她的商品顯然沒有再生能力,她的農地也不會恢復豐饒,至少不會是在那個舊金山的夜晚──酒瓶破碎,有人大叫「我流血了!」妓女的聲音隨著強效古柯鹼的煙霧飄盪空中,而後越來越尖銳,彷彿馬在嘶吼;而在那個窗戶圍繞的旅館房間,床鋪四周都是玻璃倒影,蒂芬妮在牆上寫了:我痛苦,在斗櫃裡的一個空抽屜底部,她又寫了:看過龍蝦是怎麼被殺的嗎?龍蝦活生生被丟進水裡煮,活生生地煮……想想看那有多痛,你們在地獄裡將會感受到同樣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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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窮人
作者:威廉.福爾曼(WilliamT. Vollmann)
譯者:徐麗松
出版:八旗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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