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慌發作是生存本能陷入過度反應的一種狀態。當身心同時衝破了警戒線,便會引起一連串的失控反應。經歷過恐慌發作的人經常說,那是一種近乎「瀕死」的體驗:在狹小空間感到窒息、視線逐漸模糊,過往的回憶有如跑馬燈在腦海全景般掃過,產生一種死亡近在眼前的錯覺。
但是,恐慌症患者即便來到醫院急診,檢查結果卻總是「一切正常」,最終留下的,只有一紙神經穩定劑的處方箋與精神科門診的預約日期。久而久之,這種反覆發生的症狀往往將人推向更深層的孤立,因為他們得不到親友的共鳴與理解。
恐慌的本質是生存本能的延伸,當身體偵測到極端威脅,就會啟動「戰或逃」(fight-or-flight)機制,而恐慌正是這個機制過度運作的產物。問題在於,當這股威脅並非來自於現實,而源於心理焦慮或內在壓力,偵測到「非實際危險」的身體反而會更粗暴地拉響警報。
事實上,恐慌發作是身體發出「現在必須活下來」的最後通牒,藉由這種極端的痛苦,迫使我們正視防禦警戒線已經崩潰的事實。而藥物或心理治療就是去解讀這些生理訊號,並且重新進行調整的手段。
鍛鍊承受痛苦的能力,讓杏仁核學會不再過度警戒
在這個過程中,杏仁核也扮演了關鍵的角色。我們知道,杏仁核擅長學習並儲存恐懼,棘手的是,它一旦學會就很難忘記,這在神經科學稱為「避險記憶」:如果我們反覆在特定的情況下感受到恐懼,杏仁核就會直接將這個狀況固化為一個必須迴避的對象。
這種迴避迴路深埋於潛意識當中,身體不會有邏輯地去檢核危險的真實性,只會依據記憶中的「恐懼殘影」作出即時的反應。這解釋了我們為什麼有時候會拚命想逃離某個對象,卻說不清到底是什麼原因。
更複雜的問題,出在杏仁核的「可塑性」。杏仁核雖能透過學習加以強化,但也能透過訓練被馴服。這個器官會對反覆出現的刺激加以適應,因此,當我們習慣了去迴避情緒,杏仁核就會變得越來越敏感,甚至對微不足道的刺激產生過度的反應。
反過來說,如果我們刻意累積情緒的不適感,反覆經歷一些可以承受的微量痛苦,那麼,杏仁核就會漸漸減少發出那些非必要的警報。我們將此稱為「杏仁核的情緒調節可塑性」,你可以說,情緒迴路就像肌肉那樣,是可以透過後天訓練來強化的。
為了防止情緒發條被旋得太緊,我們可以每天進行一點微幅的調整。要知道,快樂與痛苦的天秤不可能一次就調整到位,必須採取少量且高頻率的微調,透過每天刻意累積一些可以承受的「情緒不適」,讓情緒時鐘不至於超載過熱。
這種「痛苦儲蓄」就是預防情緒迴路過熱的必要機制,當我們經常練習自主調節痛苦的強度,杏仁核的反應也會逐漸降低。否則,杏仁核會不斷喚醒過去的威脅記憶,頻繁地拉響「狼來了」的虛假警報。
換句話說,我們該做的不是消除情緒警報,而是學習調整這個警報。情緒和體溫、血壓和心跳一樣,都需要一套維持「恆定」的訓練模式。
在如今的社會,我們面臨的威脅早已不是/不限於野生動物,還包含了社會性存續、情感認同,以及人際關係中的存在感等,這些通通被擺上情緒的天秤,因此,杏仁核也無時無刻都在感應這些。
所以,我們需要有意識地鬆開發條,與其嘗試減輕這或那的痛苦,不如練習承受痛苦。既然我們無法徹底逃離情緒帶來的痛苦,不妨鍛鍊出足以承受這股痛苦的心理肌肉。

恐慌是身體系統的防禦性運作
「恐慌」(panic)這個詞的字根來自希臘神話的牧神潘(Pan),據說當潘的午睡被打擾,就會大發雷霆並且散播恐懼。
恐慌發作引發的極度焦慮,有很長一段時間都被醫界誤以為是心臟問題,而這種將情緒歸咎於心臟(而非大腦)的觀點,正是古老文明延續下來的觀念。好比說,古埃及人製作木乃伊時會特意留下心臟,丟棄大腦。亞里斯多德相信,感官與靈魂都由心臟產生;就連笛卡兒也主張,心靈與大腦是獨立分開運作的。
但我們現在已經知道,恐慌不是單純的心臟問題, 更準確來說,是大腦杏仁核出了問題。那些無法解釋的心臟急促跳動,實際上是杏仁核發出的過度警報。杏仁核在判斷上非常保守,只要一起疑,就先拉響警報;就算狼沒有來,它也會預想狼來的可能性。當然,人類就是得益於這種未雨綢繆的習性,才得以在殘酷的演化中免於滅絕。
但這套系統在過度運作下,難免衍生出災難。杏仁核會不斷調用記憶中過往的威脅,彷彿處於當初的情境,發送如同「狼來了」的訊號。心悸亢進、顫抖、窒息感、暈眩、噁心反胃與幾乎昏厥的感受,都是身體在聲嘶力竭地呼救「我快要死掉了!」然而,身體檢查結果總是正常無比。因為出問題的不是器官本身, 而是整套系統!
內感覺的過熱與杏仁核的警告,交織成一種惡性循環,最終關閉了五感之窗,讓內感覺的波濤吞噬了意識。
綜上可知,恐慌不是錯誤,而是身體系統的防禦性運作。就像放羊的少年,他撒謊的是狼出現的時間點, 而非否定狼的存在。恐慌也是如此,它是杏仁核針對那些曾經出現過、或者可能會出現的狼,採取先發制人的記憶反應。
這正是我們不能單靠藥物抑制恐慌症的原因──因為恐慌發作是一個說明我們情緒系統已發生根本變化的警告。

痛苦儲蓄的情緒理財策略
杏仁核既是一組情緒發條,也是一個儲存情緒的裝置。情緒走過會留下痕跡,被杏仁核牢牢記住,一旦日後出現類似的情境,發條會再度自動上緊。情緒迴路具有反覆學習的特性,無論是美好回憶或痛苦情緒,都被儲存於杏仁核之中。
由於杏仁核會優先辨識過往曾經體驗過的情緒, 因此歷經過恐慌發作的人,極容易陷入一種反覆的循環──因為杏仁核正在強化那個記憶。但這同時意味著,情緒迴路是可以透過訓練加以改變的。因此,當發條被旋得太緊,我們可以建立一套主動鬆動發條的日常作息。
杏仁核時時刻刻監測我們的心跳、呼吸與肌肉張力,要調節這組發條,不需直接改變大腦,而應該從身體下手──只要改變生理狀態,杏仁核發出的警報強度自然會跟著改變。
我經常跟病人分享「痛苦儲蓄」的觀念:「請你刻意製造一些不舒服的感覺,然後每天反覆去體驗那種不適感。如此,你的杏仁核就會少折磨你一些。」
第一個作法是,改變起床之後的第一個動作:不要一醒過來就拿手機。先閉上眼睛,在腦海中浮現一個你最珍惜的人,並在心中對他反覆默念「謝謝」。這不需要動用到你任何一根手指,只需專注於身體的感受。這個簡單的行為能悄悄重置杏仁核的情緒天秤,也是在一天開始時,重新設定情緒「初始值」的關鍵作業。
另一個方法,是短暫地體驗空腹感。你可以刻意製造一段保持飢餓的時間,重新校準身體的生存警戒線。當身體記住「啊,這種程度的不舒服是沒問題的!」這時候,杏仁核就會同步學習這個強度。這些作法等同於為了承受突如其來的焦慮,而進行的預備訓練。
呼吸也是一個關鍵。人越是緊張,越習慣用嘴巴吸氣。一旦用嘴吸氣,杏仁核就會偵測到危險訊號。因此我們必須刻意專注於「呼氣」。用鼻子慢慢吸氣,再深長地呼出氣。請記住:你不需要特別做什麼,光是順著呼氣和吸氣的流動,就能減少杏仁核發出的威脅訊號。
此外,調整身體的重心也很有效:每天花個幾分鐘練習「橋式」或「鳥狗式」,這類強化骨盆底肌的動作會讓情緒天秤走向平衡。當身體重心趨於穩定,杏仁核呼叫過往威脅的頻率就會降低,讓身體感受到「我現在很安全」。
最後,入睡的方式也不容忽視。睡前在嘴唇垂直貼上一片止鼾膠帶,強制自己用鼻子呼吸。用鼻子呼吸,能讓杏仁核判斷「周遭沒有野狼出沒」。用鼻子緩慢呼吸的狀態下,大腦會自主地發送出安全訊號。上床睡覺時以這種方式結束一天,身體的警戒狀態也會慢慢卸下防備。
以上都是以身體為媒介來調節杏仁核的方式。雖然我們無法直接控制情緒發條,但可以透過對身體的重新設定,來旋緊與放鬆發條。每天重複執行這些微小的不適,就能改變情緒的迴路。
杏仁核對「內部記憶」的敏銳度遠高於「外部威脅」,因此我們必須用身體來創造全新的記憶。如此一來,懂得承受不適的身體在面對真正的危險時,就會變得更加沉著。簡言之,所謂的「痛苦儲蓄」,就是掌控你的情緒發條,以培養承載情緒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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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情緒時鐘:從腸道、脊椎、皮膚到荷爾蒙,10個身體系統決定你的情緒狀態
作者:姜度瑩
譯者:黃千真
出版:遠流
出版日期:202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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