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真是不能想,想起就是心痛。那裡的日日夜夜,都是情義無限。上海真是不可思議,它的輝煌教人一生難忘,什麼都過去了,化泥化灰,化成爬牆虎,那輝煌的光卻在照耀。這照耀輻射廣大,穿透一切。從來沒有它,倒也無所謂,曾經有過,便再也放不下了。
這段對上海的懷想,出自王琦瑤的意識。王琦瑤是王安憶新長篇《長恨歌》的主人翁。1946年,年僅17歲的王琦瑤參加上海小姐選美,一舉攀上第3名。王琦瑤出身寒素,卻是天生麗質;她雖心無大志,卻也不甘平凡。誠如王安憶所謂,王琦瑤是上海千門萬戶、俚巷弄堂中常見的女兒。她(或她們)生入平常人家,但既長於滬上,自然要吸取春申風月,黃浦精華。1946年的上海由淪陷到復原,又是另外一種繁榮風貌。劇場戲院、歌台舞榭,說不盡的旖旎浪漫。但還有什麼比選拔「上海小姐」更能顯現這座城市的時髦與風情呢?王琦瑤因緣際會,飛上枝頭做了鳳凰。但是選美的風光剛剛落幕,這位上海小姐卻半推半就的成了國民政府某單位李主任的情婦。她入駐愛麗絲公寓,過起假鳳虛凰的生活。
王安憶的《長恨歌》出手便是與眾不同。小說開場白描王琦瑤的一切,以一喻百,用的是正宗19世紀歐洲寫實主義的單一贅敘(iterative)模式:像王琦瑤這樣的女子,在上海有千千百百,她們的鋒頭與墮落,不止代表了個人的際遇抉擇,也代表了這座城市對她們的恩義與辜負。王琦瑤藉選美而成他人禁臠,除了演義了自然主義的道德邏輯外,更重複了一種儀式性的蠱惑與犧牲。王安憶細寫一位女子與一座城市的糾纏關係,歷數十年而不悔,竟有一種神祕的悲劇氣息。王琦瑤的情婦生活,在亂世何能安穩?她的李主任未幾空難喪生,而共黨已逼近上海。王避難鄔橋鄉下,痛定思痛,所想所念的卻仍是上海。前引的一段話,正道破了她的癥結。

海上花與上海小姐,女性如何描繪這場繁華春夢?
現代中國小說寫上海與女性的關係,當然不始自王安憶。早在1892年,韓邦慶就以《海上花列傳》打造了上海∕女性想像的基礎。韓的《海上花》寫彼時青樓女子,如何在十里洋場上遍歷風塵。她們的虛榮與怨懟,她們的機巧與蒙昧,令百年後的讀者,也要為之動容。而《海上花》最精采處,在於點出了這些前來上海淘金的女子,終要以最素樸的愛欲癡嗔,來註解這一城市的虛矯與繁華。世故中有天真,張狂裡見感傷,這該是海派精神的真諦了。30年代左翼作家茅盾,曾以煙視媚行的女性喻上海,寫成《子夜》有名的開場白。同時的新感覺派作家更塑造了豔異妖嬈的「尤物」意象,附會上海的摩登魅力。而鴛鴦蝴蝶派的遺老遺少,則在上海現代化之際,就開始緬懷舊時風月了。這種種有關上海與女性的書寫,在40年代達到高潮。張愛玲、蘇青、潘柳黛、鳳子等,不止寫上海女性,更以女性寫上海。張愛玲受教半世紀前的《海上花》並發揚光大,不是偶然。
在這樣一個傳統下寫《長恨歌》,王安憶的抱負可想而知。王其生也晚(1954),沒能趕上上海最輝煌的那段歲月。但生於斯長於斯,她畢竟得天獨厚。即使是緬懷40年代的一晌繁華,也一樣要讓世紀末的上海人自歎自喜的。王想像上海小姐選美,不啻是向《海上花》時代的排花榜、選花魁致敬;她鋪張當年影藝娛樂的魅豔風情,則又透露著一切聲光色相,無不稍縱即逝的先見(或後見?)之明。的確,今天的上海再怎麼妝點打扮,也不過承襲過去的流風遺緒罷了。
然而王安憶的努力,注定要面向前輩如張愛玲者的挑戰。張的精警尖誚、華麗蒼涼,早早成了30、40年代海派風格的註冊商標。《長恨歌》的第一部敘述早年王琦瑤的得意失意,其實不能脫出張愛玲的陰影。王琦瑤的曖昧身分,可以看作是張愛玲「情婦」觀點的新詮。但《長恨歌》既名「長恨」,王琦瑤的感情歷險這才剛剛開始。避亂暫居鄔橋鄉下,不過是她以退為進的策略。就算政治變色,王琦瑤還是得回到上海,她的上海。一切得自於上海的創痕必須成為她繼續在那城市存活的條件,愛恨交織,死而後已:
上海的雙妹牌花露水、老刀牌香煙,上海的申曲……這些零碎物件便都成了撩撥。王琦瑤的心,哪還經得起撩撥啊!她如今走到哪裡都聽見了上海的呼喚和回應。她這一顆上海的心,其實是有仇有怨,受了傷的。因此,這撩撥也是揭創口,刀絞一般地痛。可那仇和怨是有光有色,痛是甘願受的。震動和驚嚇過去,如今回想,什麼都是應該,合情合理,這恩怨苦樂都是洗禮。她已經感覺到了上海的氣息。梔子花傳播的是上海夾竹桃的氣味,水鳥飛舞也是上海樓頂鴿群的身姿……她聽著周璇的〈四季調〉,一季一季地吟嘆,分明是要她回家的意思。

張愛玲的空白,王安憶如何用《長恨歌》補全?
1952年,張愛玲倉皇辭離上海,以後寄居異鄉,創作亦由盛而衰,我們很難想像,張愛玲如果長留上海,下場如何。但藉著王安憶的《長恨歌》,我們倒可想像,張愛玲式的角色,如葛薇龍、白流蘇、賽姆生太太等,「解放」後繼續活在黃浦灘頭的一種「後事」或「遺事」的可能。小說的第二部及第三部分別描寫王琦瑤在50、60及80年代的幾段孽緣。她輾轉5個男人間,有的多情,有的寡義,但件件不得善終。王安憶儼然把張愛玲〈連環套〉似的故事,從民國的舞台搬到人民共和國的舞台,而其中的畸情與兇險,尤有過之。在一個誇張禁欲的政權裡,一群曾經看過活過種種聲色的男女,是如何度過她(他)們的後半輩子?張愛玲不曾也不能寫出的,由王安憶作了一種了結。在這一意義上,《長恨歌》填補了《傳奇》、《半生緣》以後數十年海派小說的空白。
《長恨歌》的第二部應是全書的精華所在。解放後王琦瑤回到上海,寄居平安里。昔時的佳人就算落魄,也依然有無限風情。在弄堂深處、小樓一角,一幕幕的情欲徵逐竟在無私無我的社會主義大纛下,繼續上演。王琦瑤結識了也是貶落凡塵的富太太嚴師母,又由此認識了嚴的娘舅康明遜,及康的朋友,中俄混血兒薩沙。這4個男女侷處在無產階級的天堂裡,卻是俗緣難了。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這幾人卻能依偎在小酒精爐旁,蔥烤鯽魚、蝽子炒蛋、擂沙湯圓,續溫往日情懷。57年反右的高潮裡,他們在鋪著毛毯的桌上打麻將。窗外雨雪霏霏,窗內雀戰終宵。在這麼險惡的年月裡,上海人「奇異的智慧」更顯得頹靡詭妙。但他們哪裡是天真無覺;謔笑之間,他們早已感到兇機處處了。
王安憶曾寫道:「張愛玲筆下的上海,是最易打動人心的圖畫,但真懂的人其實不多。沒有多少人能從她所描寫的細節裡體會到這城市的虛無。正是因為她是臨著虛無之深淵,她才必須要緊緊地用手用身子去貼住這些具有美感的細節,但人們只看見這些細節。」善哉斯言。而王顯然有意的承襲此一風格,以工筆描畫王琦瑤的生活點滴。《長恨歌》中的寫實筆觸,有極多可以徵引的片段。王的文字其實並不學張,但卻饒富其人三昧,關鍵即應在她能以寫實精神,經營一最虛無的人生情境。在一片頌揚新中國的「青春之歌」中,王的人物迅速退化凋零。
而又有什麼情境比追逐愛欲,更能凸顯王安憶筆下人物的虛無寄託呢?王琦瑤命犯桃花,首當其衝。她與康明遜交遊,由飲食而男女,幾次纏綿,竟懷有身孕。這樣的驚險,卻由小女子一人毅然,也夷然的扛負下來。與她有過恩情的男人,一一為她所(利)用:這是上海女子的本能了。混血兒薩沙不明就裡的被套牢成為禍首,40年代的追求者程先生則適時出現,權充她及嬰兒的守護人。反倒是康明遜置身事外,漸行漸遠。愛其所不能愛、不當愛,這三男一女糾纏不休,勾心鬥角,且啼且笑。殊不知文化革命的大禍已然掩至,一切恩恩怨怨,至此一筆勾銷。
王安憶處理王琦瑤及康明遜間由情生愛、由愛生怨的過程,極具功夫。如前所述,50到60年代的上海,飽經蛻變,何能容忍昔時遊龍戲鳳式的情愛苟合。王、康兩人卻要化不可能為可能。剝奪了一切階級口號的偽裝,他們有了情愫。但這感情卻是極不安穩的;康向王承諾「我會對你好的。」「這話雖是難有什麼保證,卻是肺腑之言,可再是肺腑之言,也無甚前景可望。」這感情也是極自私的,「他們也不再想夫妻名分的事,夫妻名分說到底是為了別人,他們卻都是為自己。他們愛的是自己,怨的是自己,別人是插不進嘴去的。」張愛玲〈傾城之戀〉裡的愛情觀,於焉浮現。只是王安憶走得比張愛玲更遠。她儼然要以上海的緩慢傾圮,來襯托又一對亂世男女的苟且偷歡。而這一回,他們再無退路。王琦瑤愛過怨過,卻不能有白流蘇般的妥協結局。新社會絕容不下她這樣的行徑;她與所愛仳離,原是再自然不過的定理。王安憶對人世的大破壞大威脅,因而有了不同於張愛玲的見解。
王安憶自承多受張愛玲語言觀的教益:「張是將這語言當作是無性的材料,然而最終卻引起了意境。」但王對張的「不滿足是她的不徹底。她許是生怕傷身,總是到好就收,不到大悲大慟之絕境。所以她筆下的就只是傷感劇,而非悲劇。這也是中國人的圓通」。王安憶也許不能理解張愛玲「參差對照」的美學;對張而言,人生「就是」哭笑不得的傷感劇。她的不徹底,正是她以之與五四主流文學對話的利器。但王安憶對張愛玲的反駁,畢竟別有所獲。《長恨歌》第三部情節急轉直下,應與王探尋另一種情色關係有關,而且與書首的上海意象,遙相呼應。

王琦瑤之死:情欲與物欲糾纏的命運結局
80年代的上海又成繁華都會,遙望當年風貌,豈真是春夢再生?像王琦瑤這樣的前朝「遺姥」,熬過30年的波折,終得重現江湖。她既新且舊,不古不今,兀自成為小小奇觀。王安憶藉王琦瑤熱中時尚風潮,點出30年風水輪流──政治的起落不過是服裝的幾進幾出罷了。張愛玲的服裝神話,依稀可見。然而王琦瑤儘管駐顏有術,到底敵不過時間:她亭亭玉立的女兒成了歲月殘酷的證人。而更可悲的是,上海的新一代女性幾乎失去了母親輩的鑑賞力與世派。她們趨時追新,無非是人云亦云;失去了深厚的底子,再怎麼裝模作樣,也顯得傖俗。王琦瑤是孤獨的。女兒的同學張永紅是她唯一的知音,這一對老少成了最奇特的組合。但張永紅有肺病──已經過時的「流行」病,而王琦瑤自己也逐漸散播著屍氣。
時序到了1985年,距離上海小姐選美已有40年了。57歲的王琦瑤和她的忘年交張永紅依偎在人潮洶湧的上海街頭,是怎樣一幅景致?她倆的時髦是反時髦的時髦;她倆的勢利是最不勢利的勢利。但作為40年代海派精神的守護神與接棒者,這兩人畢竟心餘力絀。85年的上海喧譁嘈雜,進退失據。王琦瑤饒是再精明算計,也有時不我予的感傷。而最「要命」的是,她又戀愛了,而且是愛上個歲數小她一半以上的男子。
《長恨歌》最後一部分寫王琦瑤的忘年之戀,貫徹了王安憶要「寫盡」上海情與愛的決心。王琦瑤一輩子所託非人,到了最後,不惜放手一搏。女兒早已結婚留洋,她再無所畏,唯願數年歡娛。這一回,她才是全盤皆輸。她一手調教的張永紅隱然成為她的對手。她的患得患失哪裡敵得過對方的全無機心,當王安憶寫到王琦瑤捧出珍藏40年的金飾盒──當年李主任的餽贈──收買(或譏諷)小情人的心意時,真是情何以堪。這是王安憶不同於張愛玲之處了。張愛玲的人物,包括那視財如命的曹七巧,才是「更徹底」的悲劇人物。王安憶的王琦瑤闖不過情關,她所有的精括算計,透露著世俗男女的謹小慎微。而當她妥協時,沒有(如白流蘇者)看穿一切的犬儒,而有別無退路的尷尬。
我也要說,這樣的安排至少在《長恨歌》的架構中,有其作用。張愛玲小說的貴族氣至此悉由市井風格所取代。小說最後的關目,歸結到那金飾盒。這是王琦瑤生命最「實在」的部分,連她的女兒都無緣得享。《金鎖記》中的曹七巧靠累積財富來移轉她受挫的情欲;王琦瑤一輩子從未大富大貴過,只有出,沒有進,金錢的意義截然不同。金飾盒確是她的命根子,不能與她的情人相提並論。小說最後,王琦瑤為了保護錢財,而非愛情,死於非命。這場兇殺,驚心動魄。兇手是誰,在此賣個關子。要強調的是,在處理情欲與物欲的糾纏上,王安憶的路數與張愛玲起點相近,但結論頗有不同。所引生的「大悲大慟」其實更留給我們一絲不值的遺憾與悵惘。
向上海告別!生如浮花浪蕊,死如片廠幻影
《長恨歌》有個華麗卻淒涼的典故,王安憶一路寫來,無疑對白居易的視景,作了精緻的嘲弄。在上海這樣的大商場兼大歡場裡,多少蓬門碧玉才敷金粉,又墮煙塵。王琦瑤經選美會而崛起,是中國「文化工業」在一時一地過早來臨的訊號;但她的沉落,卻又似天長地久的古典警世寓言。是在巧妙的糅合了既舊且新的敘事技巧與人物造型中,王安憶有意證明自己作為「上海」「女」作家的自覺與自戀──她何嘗「不可能」成為又一個王琦瑤?出現在小說的開端與結局的一個意象,因此宜於作為我們討論的結束。
在小說的首部裡,王琦瑤曾受邀遊覽一個電影片廠。穿梭在數幢布景道具間,她赫然看見一具女屍,仰躺床上,頭上一盞燈搖曳不止。40年後的那夜,當王琦瑤被勒死在床上,「在那最後的一秒鐘裡,思緒迅速穿越時光隧道,眼前出現了40年前的片廠。對了,就是片廠,一間三面牆的房間裡,有一張大床,一個女人橫陳床上,屋頂上也是一盞電燈,搖曳不停……她這才明白,這床上的女人就是她自己,死於他殺。」這是文字向映像致意的時刻,也是幻想與回憶重逢的時刻。「上海小姐」的死亡是40年前就演練好的宿命;上海一切的璀璨光華注定要墮入黑白膠片的滑動中。墜入永不醒來的死亡中。正逝去的王琦瑤「看」到了40年前自己替身的死去。行年40的王安憶選擇了王琦瑤作為自己的前身,向幻想/記憶中的上海告別。但這一切不是戲麼?但願這一切都是戲吧。海上一場繁華春夢,正是如電如影。浮花浪蕊的精魄,何所憑依?天長地久,此恨綿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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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長恨歌(新藏版)
作者:王安憶
出版:麥田
出版日期:202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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