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錢多到太無聊、不把人當人:豪門僕役眼中的億萬富翁

有錢人還會無聊?會,因為「他們空閒時間真的太多了。」 有錢人還會無聊?會,因為「他們空閒時間真的太多了。」 圖片來源:4 PM production/Shutterstock

最重要的是,男僕主要的工作內容就是等。等著去做事情或拿東西這件事,恰恰象徵了存在於有錢人與服侍者階層之間,那力量與權勢上的巨大鴻溝。其中一邊的人等待著要去服務另外一邊的人,一切都看後者的方便。「你只能等,只能邊等邊看書,」但,「不能鬆懈了情緒,因為等就是你的工作。他們就是要你等,要你隨時待命。」看書也不能太明目張膽──最好是用手機──紙本書會太招搖。

在男僕成為獨當一面的男僕前,他曾經在另一名中東王室成員的家中當貼身僕人,他的工作是在主人的臥室外坐著。「那裡有一張小椅子,我坐了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等著主人召喚。我會跟他一起出外旅行,要替他打包行李、打開行李、跑腿辦事,滿足主人大大小小的各種需求與渴望。」除了他還有主人的一位私人祕書,兩個人「都只是負責整天待命」。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可以等的東西何其多──等排隊、等工作、等加薪、等下班、等住宿、等用餐──等待對於時間跟生計都不操之在己的服侍者而言,就是在這個現代世界裡生存的方式。

時間不光是時間。有錢人的時間就是較能操之在己,地位也更高;那讓有錢人顯得高人一等、尊爵不凡。男僕的時間、伺候人的時間,就是用來等,準備讓人呼之即來,然後聽命辦事。等待會讓任何有意義的活動都不可能存在,他們要想辦法把這樣的時間填滿。

僕人要的只是尊重,但這常是一種奢求

男僕就是一種免洗筷。工作人員可以被莫須有的理由開除。而要避免這種狀況,最好的辦法就是老闆要你做什麼你就立刻去做,而且外表還要看起來稱頭。男僕說了一個故事:有個男人替一家希臘有錢人賣命了20年,「有天他突然被叫進客廳」,然後就被開除了。「女主人嫌他有點太老了。」她謝過了男僕,然後告訴他,「『你一直服務得很好,但我們要讓你走了。』」她丈夫稍微有點異議,但最終還是附議:「『我太太想讓你走,我很遺憾。』」他接著走進自己的辦公室,拿了1萬5千鎊現金給那名男僕。那名男僕說,「他真的反反覆覆,讓人難以捉摸。『喔,你已經不符合我們的要求了,所以我們要去找個年輕一點、好看一點的。』」

我問起男僕對老闆夫婦這種行為有什麼看法。我想知道關於「有錢人對他們自己與對他們僕人的看法」,這個故事給他什麼樣的啟示。「他們是發自內心相信自己高所有人一等,就因為他們有的是錢。」他認為。有錢這件事改變了他們與人相處的態度;任何人只要服務他們,就會自動被歸類為「笨蛋」:「你會服務我,就是因為你腦筋不夠好。」男僕總結了有錢人的世界觀:「『我擁有這一切,一切聽我號令,所以我與眾不同。』人一有錢,就會開始相信自己是天選之人。」

「從僕人的角度來看,他們只是需要一點點的尊重。一點點的尊重就能建立起良好的主僕關係。」男僕說。很顯然,這常常是一種奢求。「有些有錢人只把你當成他們擁有的另外一樣東西。他們不在乎你需不需要睡眠,需不需要休息,需不需要屬於自己的心靈空間。你就是他們當下購得的一項工具,是他們的物品。」如果你這樣東西的效能令他們不滿意,那就開除。「他們不在乎背後的原因,」男僕認為,「他們橫豎沒把你當人看,至少不必然把你當人看。當然有些老闆沒那麼過分,他們會把你當人,但不這麼做的老闆所在多有。」尊重可以破除物化,讓僕人找回自己的人性,不再只被當成一個物體──一台機器──不會只是在老闆跟夫人的家中供他們呼來喚去。

有錢人跟服侍者都共同感到一種無力感跟無聊煩悶,雖然兩者感受無聊的經驗差別頗大。圖片來源:Dmitry Kalinovsky/Shutterstock

除了讓老闆認為你應該像台機器一樣可靠以外,物化的概念還會在其他方面形塑主僕關係:「主人會不斷留意有沒有東西不見。」男僕說,「那比較類似一種心理作用,」一種擔心「別人會占他們便宜或偷他們東西的感覺」。財富就是會帶來這種被害妄想症。

有錢雇主常常「疑神疑鬼,滿腦子都是自己的財產」。他舉了一個例子:有個男人的西裝多達150套,結果某天他發現自己一套已經三年沒穿的西裝不見了,感覺就像「天塌下來了」一樣,說什麼也不肯罷休。

男僕對此有一番解釋:「他們有時候是太無聊了,所以雞蛋裡挑骨頭,小題大作只為讓自己的日子充實一點。」他說,同理,那些主人不論是「大吼大叫」、「故作難伺候」,其實都只是一種「演技」。「他們內心不見得有那麼生氣,血壓也不見得真的升那麼高。難取悅只是他們給人的一種印象。」人一有錢,就會變成戲精,昂貴的財物就會變成他們演出張牙舞爪角色的道具,而一切都是圖解悶罷了。財物也是信任經具象化後的體現,所以東西一不見,當僕人的皮就要繃緊了。對有錢人來說,他們東西太多了,多到根本不可能記得什麼物品在哪裡,而那也成了一種壓力的來源。

你可能會想,有錢人還會無聊?會,因為「他們空閒時間真的太多了。」所以說有錢人跟服侍者都共同感到一種無力感跟無聊煩悶,雖然兩者感受無聊的經驗差別頗大。有錢人不只掌控時間,他們也掌控無聊,掌控了沒錢的服侍者階層可以在什麼樣的環境中工作。

有錢人會變得百無聊賴,於是他們只能再創造出新的劇場與體驗來找刺激,也只能添購更大型的玩具來娛樂自己。圖片來源:William Moss/Shutterstock

百無聊賴的有錢人,只能不斷尋求刺激

男僕提供的窺視秀,讓我見識到一種我在步行中尚未觀察到的新物種──有錢有閒之人。此前我所看到的都是過勞跟豪情萬丈的有錢人,是一些停不下來的工作狂。明明已經不需要再賺更多,但仍需透過壓力讓自己感覺活著,感覺自己並非無關緊要。有些有錢人雖然不再繼續賣力賺錢,但他們換個跑道拚命做善事,因為他們閒不下來;閒下來就不知道要做什麼。

相較之下,閒雲野鶴的有錢人就像一種活化石,他們往往有貴族或皇家血統,就像男僕的老闆們那樣。他們自然無須工作,也很可能這輩子都沒有工作過。他們搞不好對什麼叫工作沒有概念,也可能只看過伺候他們那些人做的這種工作形式。他們這輩子可能不管想要什麼東西都已經不缺了,甚至於他們根本不想要的東西,也都不缺了,而這就產生了一個問題。

隨著我們對話告一段落,男僕對我強調錢帶來的不幸。他相信,「你擁有的錢愈多」,你的生活就愈「無聊跟不快樂」。他的有錢雇主可不見得一個個日子都過得「超級幸福」或「超級充實」。「他們全都好像在追逐某種更昂貴、更複雜的東西,就為了讓自己感到一絲絲刺激,也要幫衣食無缺的自己解悶。」儘管無憂無慮,你對任何事情也都提不起勁,你無法像尋常百姓一樣為了生計而努力:「你想要的跟你有可能垂涎的每一樣東西,都已經在你兜裡。」

男僕所看到的,是一個通常會被保密協定模糊其樣貌的私人金錢世界。在這個世界裡,金錢試圖透過各司其職的僕役大軍搞定所有可能的需求,進而打造出完美的家庭生活。這些僕人是沒有聲音的透明人、人形的服務機器,同時也跟繪畫、家具等物件一樣,都是豪宅中的裝飾品。他們擺在那兒好看,不滿意也能隨時替換。等待服務的同時,他們便已將自己的生命與勞動力讓渡給雇主,不再有自主的控制力。

有大把大把錢的世界,在某種意義上是個沒有極限的世界,而構成這個世界的單位,則是有錢人那些往往雞毛蒜皮的需求;這些富人的目光如豆,讓世界跟著他們一起變小了。他們統治著自己的迷你王國,而且是極權統治。他們用陰晴不定的脾氣與不時爆發的情緒發號施令。在這個世界裡,欲望獲得立即滿足是理所當然,因為有錢人想要的東西不能妥協,也不能延遲半刻。而既已打造出這種金錢世界──這個由暴君一手掌控的小天地──有錢人會變得百無聊賴,於是他們只能再創造出新的劇場與體驗來找刺激,也只能添購更大型的玩具來娛樂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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