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生變成這樣都是父母害的！」盡心盡力卻反被責怪的爸媽，可以如何自處？｜約書亞．柯曼（Joshua Coleman）／獨評讀好書

今年25歲的索珊娜，人生從來沒有順遂過。儘管她生來有天才級的高智商，也無法彌補從小到大，那被焦慮和學習障礙深切影響的日常生活。成長過程中，父母幫她找來治療師、身心科醫師、教練、學習專家，求助過各式各樣的支援資源。

索珊娜高二那年，父母才知道她染上酗酒的惡習。她在參加學校活動時，酒精中毒被送急診。醫院的人通知索珊娜的父母，說她嚴重酒精成癮，建議他們把她送到加州納帕市參加30天的康復治療計畫。離開計畫沒幾週，她的酒癮又犯了。於是父母把她送到猶他州參加荒野體驗營，但效果同樣不彰。

後來，身心科醫師建議父母將她送到奧勒岡州住院治療，希望她能好轉，並接著念大學。索珊娜在學術評量測驗的讀寫部分拿到好成績，加上優異的寫作技巧，所以儘管患有嚴重的學習障礙，依然申請到相當不錯的學校。依照她當時的心理狀態，照理說上大學後，應該能順利畢業。

但她沒有。

小孩心理受創課業搞砸都是媽媽害的？

索珊娜大二第一學期勉強念完，第二學期就退學，搬去和在康復中心認識的男友同居。讓父母更氣的是，她開始怪他們為她的人生帶來苦難，表示自己再也不想見到他們。她對媽媽尤其生氣，認為媽媽過度參與她的人生：媽媽送她去見各種專家、盯著她接受治療、插手管她的課業表現、在她某次搞砸學校作業時勃然大怒。

我和索珊娜談話時，她明顯表現出對媽媽的蔑視。「她喜歡假裝自己是熱衷於女兒人生發展的好媽媽，但我真心認為，重點其實在她自己。我覺得她不能忍受自己生的孩子沒有跟她一樣的成就，還在學校出問題，去了康復治療中心，簡直丟臉死了。這跟她理想中的一切背道而馳。她想讓世界看見的是，她過著被純白尖頭圍籬包圍、花園草除得完美的生活，然後可以趾高氣揚地說：『瞧，我多完美？』至於我爸呢，只會跟她站在同一陣線，完全照她講的去做。他很懦弱，所以對他，我也沒有太多值得尊敬的感覺。」

美國這幾十年來有心理疾病的兒童、青少年和年輕成年人數量大幅增加。儘管有許多著作探討難相處的父母對子女的危險性，卻鮮少有人探討罹患輕微或嚴重心理疾病的子女，也可能在日後導致親子疏遠風險增加。心理疾病在諸多方面，使父母更有可能犯錯和誤解。

有心理健康問題的孩子，不論什麼年齡，都可能讓家人必須經常嚴肅地討論某一些問題。例如，索珊娜的父母必須思考：她只是想逃避，還是另有動機？她是焦慮，還是只是在找藉口？我們投入太多了，還是參與得不夠？我們應該要尊重她不想再接受治療，還是堅持要她繼續治療？我們應該順著她，讓她停藥，還是盯著她一定要按時服藥？我們應該催促她多參加社交活動，還是讓她整天待在房間裡？我們應該要讓她做藥檢，還是相信她沒有濫用藥物？我們應該盯著她完成學校作業，還是讓她自己面對沒完成作業的後果？我們應該把她送回康復治療中心、讓她參加匿名戒酒會，還是讓她再次跌到人生谷底？

這些問題，每一個都可能引起一連串的爭執、錯誤解讀和衝突，讓子女更容易感覺受傷或被過度疾病化，導致他們懷疑父母對自己沒信心，父母也懷疑起自身的能力。

儘管父母認為自己做了了不起的大事，還砸了大錢，為孩子提供各種想像得到的資源，但他們對自己的童年有完全不一樣的解讀。圖片來源：fizkes／Shutterstock

為何父母不願對心理疾患成年子女放手

撫養有心理疾病的孩子，可能對家庭造成額外的壓力。因為父母──不論是否有婚姻關係──經常對處理問題的最佳方式抱持歧見。他們要擔心請心理治療師、身心科醫師或住院治療的開銷（前提是負擔得起），還要替孩子找到合適的療程安排。在那些家庭裡，用心良苦的父母親們，最後可能會被成年子女認為過度介入、愛批評、未給予足夠支持或教養方式不當。

這是父母，也是子女的悲哀：儘管所有人都在談論直升機父母的壞處，但有一些孩子因為學習障礙、注意力問題、焦慮或無法管理情緒而有所需求，衍生出一大群直升機父母。雖然有些子女對父母無微不至的照料心存感激，但有些人，例如索珊娜，認為父母的高度參與象徵他們失職或太自以為是。這些人長大後厭惡父母的參與，會去想像有一個比較沒有瑕疵的自己，即使沒有父母的協助也能成功；或想像父母能更有同情心、更有耐心地應對他們的難處。

另一方面，我們不難同理像索珊娜這樣的年輕成年子女的想法：她或許真的需要父母所做的一切，但也可能同時覺得自我在這個過程中被貶抑、扼殺或輾壓，尤其是父母只有她這一個孩子。儘管就她的學業或成癮問題來看，父母無微不至的照料有其必要性，但她確實有理由感到羞愧。不論是否必要，這種互動扭曲了她的主觀世界，如同服用特效藥可能對人體形成終生傷害。

儘管父母認為自己做了了不起的大事，還砸了大錢，為她提供各種想像得到的資源，但索珊娜對自己的童年有完全不一樣的解讀──尤其是此刻，她靠自己過日子，對踏入成年生活毫無準備。

天生就有某種心理疾病，或遭遇其他困境，這一類的人可能覺得自己有缺陷或能力不足，讓他們對人生、成就或戀愛不抱太大的冀望。圖片來源：Aloha Hawaii／Shutterstock

斷絕關係的動機：羞愧感

臨床經驗告訴我，成年子女將自己的問題怪到父母頭上，這樣的需求與從小到大的羞愧感和自我缺陷感經常密不可分。對這些年輕成年人來說，長大後與父母聯絡，感覺像一股將他們拉離停泊處的凶猛浪潮，令他們想起小時候那些覺得自己不好或有所需求的感受。

天生就有某種心理疾病，或遭遇其他困境（例如學習障礙、自閉症類群障礙、飲食障礙症、注意力問題、社交困難，甚至包括缺乏魅力），這一類的人可能覺得自己有缺陷或能力不足，讓他們對人生、成就或戀愛不抱太大的冀望。

分別與索珊娜和她的父母談過以後，我認為，這是一對擔心焦慮的盡責父母，而不是食古不化、自我中心的冷漠家長。我在評估後判斷，索珊娜之所以怪罪他們，是為了讓自己感覺沒那麼多缺陷。父母不該與她內心的強烈需求對立。

我鼓勵他們承認，自己先前太過擔心她的成長過程。不論他們用意為何，或索珊娜的願望是否實際，他們都要理解，為什麼她希望父母用更好或不一樣的方式教養她，好讓她不會覺得被嚴重干預、瞧不起，被重重傷害。

我建議他們承認，身為父母，他們有一些嚴重的盲點（任何父母都有），並理解為何索珊娜認為媽媽自我中心、爸爸助紂為虐。除此之外，儘管他們得到的資訊並不支持這個觀點，依然要相信她有能力自立。我鼓勵他們不要為自己辯解，不要去說明自己的行為、提醒索珊娜他們做了多少，或試圖用以前的付出來證明他們的愛和用心良苦。

這對父母承諾，索珊娜可以責怪他們，他們也會去同理先前的做法所導致的後果。後來，索珊娜逐漸讓自己的人生步上軌道。原因在於，父母願意承認他們讓索珊娜產生羞愧感，導致她的生活過得更加辛苦；他們將這份使人脆弱的羞愧感承接過去。隨著索珊娜開始對自立的能力產生信心，也就更能允許自己慢慢打開心房，並在經過一段時間後，讓父母重新回到她的生活。

當我建議父母發揮同理心，不要與兒女對立，父母有時會擔心我在鼓勵他們「助長」年輕成年子女的幼稚心態。有這層擔憂的父母並不了解，羞愧感對人有不利的影響，會使人產生擺脫羞愧感的強烈需求。父母需要承擔更多責任，或向成年子女展現更多同理心；這在我們這個高度注重個人主義的文化中尤其必要。

功績主義的迷思說：「如果你過著不成功的人生，你只能怪自己。」當父母告訴子女：「是的，我們知道，假如當初我們採取不同做法，也許你會過得更好。」那股令成年子女感覺自己不夠好的羞愧感就會減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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