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8歲那年，老師播放了一部電影給我們看，講述鮭魚長途跋涉、從海洋回到出生的溪流產卵而後死去的故事。老師讓我們寫電影觀後感，而我母親把我當年的作業保留至今。我在其中寫道：
鮭魚必須產下許多卵。因為牠們天敵眾多，不然所有卵都會被吃光。幾週後，只有15個卵依然健在。一週後，魚苗長大了一些，可以認出牠們是鮭魚了。忽然，一個龐然大物向牠們游了過來，所有小魚都奮力游開想要逃生，但大部分還是被一條大狗魚給吃掉了。
那部影片讓我認為魚類不會照顧自己的孩子。事實上，魚類的育兒行為至少獨立演化了22次。大約四分之一的魚類物種，也就是大約8千種魚會做出某種形式的看護後代行為。魚類看護的行為非常多樣，從保護受精卵、到幼魚出生後最脆弱的前幾週寸步不離。包括鯊魚在內的很多魚類都是胎生，也就是說會直接產下活的幼魚。有些鯊魚還有胎盤，能透過臍帶給發育中的胚胎輸送養分，直到牠們出生。
儘管有的魚類有哺乳動物的繁殖特徵，但牠們不會像哺乳動物一樣用乳汁餵養幼魚。但也有一些種類會產生能夠餵養後代的物質，最有名的就是盤麗魚。盤麗魚是一種原產於南美、經常能在水族館中見到的麗魚。盤麗魚會對發育中的幼魚悉心照料，盤麗魚父母會讓幾週大的孩子吃覆蓋在自己身體表面起保護作用的黏液。牠們吃的不是以前的黏液，而是父母體側加厚的特化鱗片分泌出來的。這是一種能加強幼魚免疫力的私人營養餐，黏液中含有豐富的抗菌物質，能防止幼魚感染。
魚類世界中的乳汁替代品不是只有美味的黏液。很多鯊魚都會產下假卵，作為出生前正在發育的胚胎的額外食物來源。馬拉威湖中的一種鯰魚也會產下假卵，以此餵養在水裡游來游去的魚苗。幼魚會游到母親的泄殖孔附近，當雌魚把假卵排出來時，幼魚就會把卵吃掉──可說是隨時都可享用的魚子醬。
警告敵人、築巢、在水外產卵，都是為了生育下一代
小魚出生前，準爸爸、準媽媽負責保衛受精卵，其中一種方法是趕走入侵者，從而確保卵的安全。生性好鬥的雀鯛保護欲非常強烈。全球知名的魚類學家蒂斯（Tierney Thys）曾描述自己見到的雀鯛保護受精卵的場景。她靠近受精卵仔細觀察時，這種體長12公分左右的小魚會反覆用聲音發出警告。雀鯛發現自己無法成功驅趕面前巨大的潛水者後，便直接衝了上來，「用牠的小牙咬住我一大縷頭髮，然後使勁向後拽，力氣特別大，我疼得不由自主得叫出聲來。」
除此之外，魚類父母還會建造各式各樣的巢穴或避難所，把卵藏在裡面，其中就包括用植物和大量特殊唾液吹成的泡泡建造而成的精巧結構。紫黑眶鋸雀鯛築巢方式可謂一流。紫黑眶鋸雀鯛父母會用噴沙法清潔產卵地點。牠們嘴含一口沙子，將其用力噴到選定的岩面上，然後用魚鰭搧一搧，再用嘴巴把卡在岩面中的沙粒拔出來。提高卵生存率的另一種更實際的方法是隨身攜帶它們。有些魚會把卵含在嘴裡，有些則是放在育兒袋中──雄性海馬正是以此聞名。
生活在熱帶印度洋海域中的剃刀魚，是令人稱奇的偽裝大師。雌性剃刀魚的腹鰭長在一起，形成一個像搖籃一樣的育兒袋；而海馬的近親海龍，則是和海馬一樣由雄性長出育兒袋。生活在新幾內亞的雄性鉤頭魚，會把配偶產的卵掛在前額的突起上，像一串葡萄一樣。幾內亞的底棲鯰魚則會把卵團成一團，附著在皮膚上，由一層增生的皮膚包裹著，直到胚胎發育成熟、從這個不尋常的子宮中游出來。
一種名為飾紋布瓊麗魚的南美洲麗魚，會精心挑選一片鬆動的葉子在上面產卵。準備交配的雄魚和雌魚通常會在產卵前對葉片進行測試：牠們會拉拽、抬起並翻動候選葉片，盡量挑出容易移動的。產卵後，雄魚和雌魚會一起守衛牠們的受精卵。受到打擾時，飾紋布瓊麗魚就會咬住葉片一端，急忙把它拖到更深、更安全的地點。
阿氏絲鰭脂鯉也是保護卵的高手。跟把卵產在水下葉片上的飾紋布瓊麗魚不同，這些身手矯健的魚會把卵產在垂在半空中的葉片上。準魚爸和準魚媽會貼著水面垂直排成一列，然後在精妙的一瞬間相互示意後，同步躍向事先選好的葉片。每次跳躍的最後，兩條魚都會將肚皮翻到天上，把精子和十幾個卵一起排出體外。牠們是掌握時機的高手。透過這種方式，一對阿氏絲鰭脂鯉能夠將幾十個透明且經過精巧偽裝的卵附著在目標葉片上成團。我在資料中看到牠們能跳10公分高，但是拍到這種行為的影片顯示阿氏絲鰭脂鯉其實跳得更高。牠們還會在葉子上停留數秒，贏得更多的產卵時間。
還好卵的孵化時間很短，不然負責給卵保濕的準魚爸肯定會累死。牠會熟練地擺動尾巴，將水甩到卵團上。這是一項艱辛的工作，因為在2至3天的孵化期內，牠必須每隔一分鐘就濺一次水花，直到魚苗從卵中孵化出來後掉進水裡。
阿氏絲鰭脂鯉並不是唯一會把卵產在水外的魚。很多棲息在最高潮位和最低潮位間的潮間帶魚，都能在空氣中孵化魚卵。退潮時，線鳚、錦鳚和狼鰻會用牠們長長的身體把卵團包裹起來，並在卵團周圍存下小小的一汪水。為了保護自己未來的後代，魚會在空氣中躺上好幾個小時，不得不說父愛、母愛是極其偉大的。
口孵育兒法：把孩子含在嘴裡！
為了讓後代安然度過最幼小、最脆弱的時期，魚類設計出最具獨創性的辦法，就是把牠們直接含在嘴裡。這種用嘴攜帶卵或能自由游動的小魚的方法被稱為口孵（mouthbrooding），地球上四個大陸中至少有9科魚具有這種行為。有些魚類家庭遇到危險時，大魚就會把頭壓低緩緩後退，發出危險信號。小魚則會向大魚靠近，被吸入大魚嘴中。直等到危險過去，大魚才會把牠們放出來。大魚把小魚吸進嘴裡的時候，就好像在倒放嘔吐的影像片段。
麗魚是口孵育兒法的專家，已知的2千種麗魚中，有70%都會用嘴巴照顧後代。麗魚豐富的物種多樣性以及龐大的數量，可能部分要歸功於這種適應性行為。大概由於魚嘴裡只能容納一定數量的後代，麗魚的產卵量也比其他魚類少很多。但後代在幼年期更高的存活率，很好地彌補了產卵少的劣勢。
有口孵行為的魚類中名氣最大的是鬥魚屬，包括70多個種。有些鬥魚會用氣泡巢保護幼魚，可能就是這種行為漸漸演化成了口孵。用氣泡巢保護幼魚的鬥魚生活在死水裡，在這種環境中，氣泡巢的效果非常好。它能讓卵和發育中的幼魚圍在一起，在安全、濕潤且靠近氧氣量充足的地方成長。但在諸如溪流這樣的流動水域中，氣泡巢很難保持形狀。魚類父母在建造氣泡巢時會把卵含在嘴裡，這種行為其實已接近口孵。你可以想像，很久以前有這樣一條魚，牠游到了一條溪流中，進入新的生活環境。牠看著自己的氣泡隨著水流漂向遠方，絕望中意識到如果把卵放在自己嘴裡可能會更好。
口孵還有其他好處。用氣泡巢保護後代的魚會高度依賴巢穴，一旦離家太遠，就面臨失去卵或魚苗的危險。而口孵的魚能夠隨意活動，同時保護自己和後代的安全。不僅如此，牠們每次呼吸時都會有水流過卵的四周，因而能保證充足的氧氣。
這種行為的高貴之處還不止於此。大魚會把食物含在嘴裡，但不會嚥下去──至少不是大魚嚥下去的。這些小塊食物是用來餵養躲在慈愛大魚嘴中的小魚。一項針對坦葛尼喀湖野生紅身藍首魚的研究顯示，雌魚會游到湖中安靜的區域，用口孵的方式照顧後代長達33天左右。這段時間裡，任何食物都不會進到牠們的腸胃裡，但隨著後代不斷生長發育，牠們也會加快自己的進食速度。必須承認，這種自制力在動物王國中名列前茅。
魚爸爸承擔大部分的育兒工作
猜猜這些魚中是誰擔負了大部分照顧後代的工作？答案是魚爸爸。陸生動物往往是母親承擔養育後代的重任，魚則完全相反。雌性不可避免地要完成產卵工作，但在這之後雄性就會接手。因此，鬥魚中負責建造氣泡巢並保護魚卵直至幼魚孵化出來的是雄性鬥魚。在感到周圍有危險時，鬥魚爸爸會在水面附近搖動胸鰭，此時感知到水波的幼魚就會游到爸爸嘴裡去躲一躲。
雄性在口孵中的作用非常重要，有些物種的雄性甚至演化出更適應這項工作的面部特徵。科學家認真研究了9種天竺鯛的頭部，發現雄性的吻部和頜部比雌性的更長。澳洲昆士蘭詹姆斯庫克大學海洋和熱帶生物學院的貝爾伍德（David Bellwood）說：「口孵行為容易讓牠們受到氣候變化效應的影響。隨著海洋溫度升高，這些魚必須呼吸更多，而牠們需要氧氣時一定不希望嘴裡塞滿了後代。」
魚類中好爸爸冠軍名號，當屬海馬和牠們的近親海龍。這些雄性魚類所做的工作跟懷孕非常相近。雌性會把卵產在雄性腹部的育兒袋中，雄性給這些卵受精，並攜帶牠們直至孵化為止。在「生育」過程中，雄性需要收縮、扭曲育兒袋，好讓幼魚從育兒袋中游出來。
爸爸懷孕有明顯的好處。單純從繁殖的角度來說，雄性能確定後代屬於自己，而且與拋棄後代讓牠們獨自面對海洋生活的種種危機相比，這種方式的存活率更高。親子關係的確定性非常重要。因為懷孕和（偶爾）養育後代消耗了大量能量的雌性，自然能確認自己的血脈，但雄性很少能確認這一點。諷刺的是，這種以雄性為中心的監護體系，讓親代關係的不明確性從雄性轉向了雌性。遺傳分析顯示，雄性海馬中實行每週一夫一妻制的比例只有10%，有些雄性的育兒袋中有多達6個不同雌性的卵。不過有證據顯示，雌性海馬也會向不同雄性的育兒袋中產卵，玩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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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魚，什麼都知道：一窺我們水中夥伴的內在生活
作者：強納森．巴爾科比（Jonathan Balcombe）
譯者：蕭夢、趙靜文
出版：鷹出版
出版日期：202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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