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辜寬敏所述,有一號人物,可以在某個程度上確認他所說內容的真偽。他是野村總研的主席研究員,同時也是辜寬敏的長男:Richard Koo。Koo是他的中文姓氏「辜」的中文發音,中文全名叫辜朝明。日本幾乎沒有人知道辜朝明是台灣有名的辜家成員之一。但台灣人只要聽到「辜」這個台灣的少見姓氏,就必定能想像「這人可能與辜家有些關係」。Richard Koo在台灣演講時,也都會使用「辜朝明」這個名字。親戚之間也多稱呼他「朝明」。
不過,辜朝明的國籍其實是美國,他在台灣、日本都沒有戶籍。不管到哪,他都是靠著寫著英文「Richard Koo」的護照在生活。「所以,這世界上並不存在一個叫做『辜朝明』的人。」在東京大手町的野村總合研究所大樓與我碰面的辜朝明,臉上浮現惡作劇般的笑容,說出像是整人節目會出現的台詞。
1990年代開始,許多經濟學家針對日本經濟頻繁發表主張,對於面臨泡沫經濟破裂的日本,辜朝明提出了「資產負債表衰退」(Balance sheet recession)與「惡性日圓升值」等理論,在經濟學家中脫穎而出,打響了名號。
辜朝明出生在日本,為辜寬敏的長男。母親是上海人,也是清朝最後一位蘇松太道道員蔡乃煌的孫女。有一天,她把丈夫辜寬敏留在日本,就帶著辜朝明和另個孩子,前往了她姊姊生活過的美國。
說到這場異於平常的離別,辜寬敏對我解釋,這是因為「他不能因為自己從事獨立運動,就讓家人被特務盯上,陷家人於危險之中」,而且他在前面提到的自傳中,也是這麼描述。
不過,辜朝明的看法不同。他說:「並非如此,這是因為老媽受不了父親在外拈花惹草。」其實我聽到這個說法過後,還遇到過辜寬敏,但因為這已是過去的事情,而且拿他兒子的說法來問辜寬敏,總覺得我好像不太識趣,因此我刻意不問。
在辜朝明的眼中,辜寬敏僅是個「喜歡高爾夫、喜歡女人、成天不在家」的誇張父親。孩提時代的辜朝明,在日本沒有留下太多快樂的回憶。他出生於神戶,過了幾個月就搬到東京,然後在日本人的小學上學。而當時的日本,對外國人仍有歧視的眼光。因此,走向美國這個新天地,對於13歲的辜朝明來說,也是一種從日本「脫逃」的轉機。
到了美國5年後,他母親與辜寬敏正式離婚。「我被台灣拋棄,被日本拋棄,然後被美國接納,成為Richard Koo。」
這是我在採訪辜朝明中,最感到震驚的一句話。
「被拋棄」的辜朝明,在美國活成菁英
辜朝明會說「被日本拋棄」,是因為他的孩提時代,在日本社會經歷過許多不愉快,生活在日本,卻沒有被日本「接納」的感覺。會說「被台灣拋棄」,則是因為他在前往美國之際,因為護照所產生的問題。
辜朝明一行三人下定決心前往美國時,護照剛好到期,需要更新。位在東京的中華民國大使館發現辜寬敏在黑名單上,為了阻礙一家前往美國,大使館拒絕更新他們的護照。
「自己國家的政府不更新護照,就代表那個人不再是那個國家的國民,所以我才會覺得自己被台灣拋棄了。」辜朝明的口吻並不帶有怨恨或批判,只是淡淡地說到。
在被國家拋棄這層意義上,他的祖父也被清朝拋棄;他的父親辜寬敏雖受日本教育,卻也因為日本放棄台灣而被日本拋棄,而接收了台灣的中華民國,也視他為危險人物,列於黑名單之上。他們家族,就這樣代代親身體驗著「喪失」國家的滋味。對於辜朝明來說,美國大使館有如救世主一般。
1967年11月,一位女性領事以母親護照上有她兩個兒子的照片為由,承認他們可以旅美,特別發行簽證給他們。當時美國的制度裡有一項特殊規定,14歲以下的小孩即使沒有護照,只要父母的護照上貼有小孩照片,就能夠一起進入美國。
在美國一切從零開始。過去在日本身為「老闆娘」的母親,在美國往返美容學校上課,取得執照,辛苦地將兩個小孩拉拔長大。而辜朝明則是一邊看著母親辛苦的一面,一邊在美國力爭上游,成為菁英。

也因為辜寬敏的影響,辜朝明在加利福尼亞大學主修政治學,不過因為學分取得過快,於是又選了雙修經濟學作為第二主修,最後連在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博士課程都修完了。而這個過程,就是他後來走向經濟學家的第一步。
「我抱著被拋棄的心情來到美國,因此覺得自己再也沒東西可以失去,而拚命念書。那時代的美國人,都很嚮往學生運動或嬉皮的生活,所以不怎麼念書。因此像我們這樣認真念書的人,就會發展得很順利。接著,我一不做二不休,想要在美國發展經濟政策,便直接把聯邦準備理事會(Federal Reserve Board of Governors,FRB)當成求職目標。不過當時他們停止招募,所以我才會進入處理中央銀行實務工作的紐約聯邦準備銀行。」
如果事情就這樣順利發展下去,或許我們可以描繪出辜朝明未來的圖像也說不定。一個住在美國東岸的華人菁英,每天過著富裕的上流人生,然後50歲之前就能提早退休,在佛羅里達的別墅中悠閒自在度日。然而,他在聯銀工作第4年的時候契機到來。那年,野村總研打電話給他,原來是為了想挖腳他去工作。
那時候美國對獵人頭的文化相當寬容,聯銀本身也有通融職員可以在外面企業工作3次後,再回到原本職場的制度。當時他有許多同儕,有的去過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IMF)或者摩根士丹利(Morgan Stanley)又再回來工作。於是,他心想「就做個2、3年看看吧」,便答應了對方。
被譽為「神官」,更幫助日本躲開金融危機
當時,日本這個捨棄了辜朝明的國家,正處在泡沫經濟的最高峰。美國一直渴望得到野村總研所持有的日本金融資訊,因為日本在那時也算是美國的「金主」之一,因此日本設於國外的銀行與生命保險的會計制度、大藏省的方針、金融規則、限制的變更之類最新的資訊,都是美國非常想得到的資料。而日本,則是也想從美國那裡得到他們早一步接觸與金融自由化有關的事情。於是在美日之間游刃有餘處理相關資訊的辜朝明,便瞬間嶄露頭角,成為市場知名的經濟學家。
當時宛如人才寶庫的野村總研,更刺激了他的成長。「富田俊基、植草一秀等等……那裡真的是人才濟濟,完全不輸聯銀的學術組織,讓我覺得相當有趣。」與目前在中央大學執教的富田,以及成為有名經濟學家的植草等人的相遇,也成了一個契機,一掃辜朝明自小學時代以來對日本抱持的負面印象。
在這個過程中,辜朝明也慢慢確立了他作為分析師的地位,在日本擁有了被稱做「神官」般能預見、決定未來的影響力。

值得一提的是,這個名號之所以會傳開,主要是因為他斷言1990的日本不景氣,並非只是一時的景氣衰退,而是因為企業一齊壓縮過剩債務所造成的整體經濟低迷,造成資產負債表衰退的現象。當時,基於景氣循環說法的樂觀論點較占上風,因此起初並沒有人理會辜朝明提出的新理論。
然而隨著經濟持續不景氣,「資產負債表衰退論」逐漸產生說服力,後來就連日本政府也開始在重要局面中倚靠他的判斷。
1990年代後半,銀行拒絕新融資案件的狀況相當嚴重,當時首相橋本龍一所帶領的日本政府,對銀行注入資本一事上一直舉棋不定。此時,辜朝明在電視和國會上呼籲,若想要打開銀行的金庫,就只能注入資本才行。然而,美國這時卻出面阻撓,發難者的首腦是出了名難交涉的人物:美國的財務副部長勞倫斯.薩默斯(Lawrence Henry Summers)。於是,辜朝明便與加藤紘一一同搭機前往華盛頓。在財政部與薩默斯以及他的副官、後來的財政部長提摩西.蓋特納(Timothy Franz Geithner)談判。
薩默斯雖然是位難以對付的對手,但辜朝明掌握了能說服他的勝算。因為他在紐約聯銀工作期間,曾處理過大部分美國大型銀行陷入無力償付(Insolvency)的窘境而引發的中南美債務危機。當時的聯銀行長,即是後來成為聯邦儲備委員會主席的保羅.沃克(Paul Adolph Volcker)。他們那時抱著決心實施的銀行救援措施,成功阻止了金融危機從中南美擴散到全世界。
辜朝明表示,處理這問題的祕訣,就在於「全部都救」。「問題非常大的時候,就只能全部都救。因為在那樣的情況下,要是還在處理各別銀行的結構改革,或是叫銀行早點把不良債權給處理掉,最後還是會產生『合成謬誤』的局面。但是,當時距離中南美危機已經過了15年,不管是薩默斯還是蓋特納,所有人都不知道那時的美國當局做了什麼事。於是我和他們說:連美國人都不知道的美國的歷史,日本為什麼不能做相同的事情呢?我就這樣說服了他們。」
所謂的「合成謬誤」(Fallacy of Composition),是指站在微觀的觀點時,這件事情是正確的;但當所有人同時做了那件事情時,卻會在宏觀觀點下發生錯誤的結果。後來,辜朝明的說服奏效,美國默許日本進行資本挹注,日本也隨之得以避開金融危機。
書名:漂流日本:失去故鄉的臺灣人
作者:野島剛
譯者:林琪禎
出版:游擊文化
出版時間:202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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