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人的愛與對貓的愛之間的衝突,是柯蕾特(Sidonie-Gabrielle Colette, 1873-1954)的短篇小說《貓》(The Cat,1933)的主題。
小說裡的女主角是一隻金色眼睛體型嬌小的沙特爾貓(俄羅斯藍貓),名叫莎哈,和愛做白日夢的青年亞蘭住在一起。亞蘭在母親的鼓勵下娶了卡蜜兒為妻。不過,亞蘭很快就對卡蜜兒感到厭倦。她的身體看起來不如他想像的美麗,她在性方面的索求無度也令他不堪招架。不久之後他就對卡蜜兒感到厭煩,只要可以的話,他就和莎哈一起躲進花園裡。
卡蜜兒的嫉妒心愈來愈強烈,於是在一天上午趁著亞蘭不在家,就把莎哈從他們住的高樓公寓當中丟出窗外。一道雨篷擋住了莎哈下墜的勢道,牠因此毫髮無傷地度過這場危機。這項殺貓不成的舉動給了亞蘭充分的理由,得以擺脫這份變得壓迫性十足的人際關係。他把莎哈裝在籃子裡,回到母親的家中。
第二天上午,卡蜜兒前來請求原諒,但亞蘭毫不接受。他緩慢而平靜地對她說:「一個毫無過錯的小生物,藍得有如最美麗的夢境。一條小小的靈魂。牠不但忠誠不已,而且要是被牠自己的選擇所辜負,也能夠優美地靜靜死去。你把這樣的牠握在手裡,舉在空中……然後放開了你的手。你沒有人性,我不想和一個沒有人性的人住在一起。」
卡蜜兒對於自己因為一隻動物而遭到「犧牲」深感震驚。經過一陣憤怒的爭吵之後,卡蜜兒轉身離去,他們兩人的未來仍無定論。亞蘭筋疲力盡地癱坐在一張椅子上。突然間,莎哈「就像奇蹟一樣」出現在他身邊的藤桌上。「一時之間,充滿警戒的莎哈就像人一樣密切注視著卡蜜兒離去。亞蘭側身斜躺著,不予理會。他弓著一手的手掌,像獸掌一樣輕柔撥弄著剛長出來的帶刺八月栗。」
結尾這段話濃縮了這部短篇小說的中心主題。亞蘭對莎哈的愛勝過他對任何人的愛,因此自己也變得有如貓一樣。那隻俄羅斯藍貓雖只受到間接描寫,卻是故事裡最完整的角色。卡蜜兒的嫉妒受到赤裸裸地揭露;莎哈的嫉妒則僅受到暗示。貓的勝利從一開始就明顯可見。
貓享受我們的陪伴,卻不需要負上任何義務
對於愛貓人而言,這是一則討人喜愛的故事。其中唯一的缺陷,就是莎哈的嫉妒心。貓也許會對別的貓感到嫉妒,但在我們眼中看起來像是嫉妒的表現,可能不過是牠們對於另一隻貓進入牠們的地盤,而對牠們的習慣造成干擾所產生的反應。貓極少會因為自己的人類同伴的生活中多了另一個人而表現出嫉妒的模樣。
只要是和貓同住過的人,都知道牠們有可能享受我們的陪伴。牠們一旦仰躺著要求我們輕搔牠們的肚皮,便是對自己感到信任與喜愛的人暴露出自己身體最脆弱的部位。牠們喜愛我們的陪伴,也喜歡和我們玩。不過,這種關係和艾克利描述自己與奎妮之間那種獨占性的關係全然不同。貓經常會有幾個不同的家,每個都是由牠們自己所選擇,這些家都是牠們可以獲得食物與關注的地方。一條狗最親密的人類同伴如果離開一段時間,這條狗就會深感懊惱;但貓生活中最熟悉的人如果離開,牠們的反應看起來卻似乎是根本沒有注意到。貓也許會愛人,卻不表示牠們需要人或是覺得自己對人負有義務。

貓的嫉妒心?貓對女主人伴侶的復仇故事
美國小說家暨短篇故事作家派翠西亞.海史密斯(Patricia Highsmith, 1921-1995)創造了雷普利(Tom Ripley)這個不知道德為何物的殺手,是她的五部著作還有改編自這些著作的幾部電影當中的主角。除此之外,她也寫過一些遭受虐待的動物對人類復仇的故事。
在〈明恩最大的獵物〉(Ming’s Biggest Prey)這則故事裡,海史密斯描寫一隻美麗的暹羅貓對女主人的愛人復仇。明恩偏好平靜的生活:
明恩最喜歡在家中的露台,和牠的女主人一起躺在一張長長的帆布椅上曬太陽。明恩不喜歡的是她有時候邀請到家裡來的人。那些人會在這裡過夜,而且為數眾多,徹夜吃喝玩樂,播放留聲機或者彈奏鋼琴……那些人會踩到牠的腳趾,有時候會在牠來不及反應之前就從背後把牠抱起來,牠不得不奮力扭動掙扎脫身。那些人會粗手粗腳地撫摸牠,還會無意間把門關上,把牠困在房間裡。人哪!明恩痛恨人。在全世界當中,牠只喜歡伊蓮。伊蓮愛牠,而且瞭解牠。
後來,伊蓮的新歡泰迪在阿卡普科(Acapulco)外海的一場航行之旅試圖把明恩推下船,明恩因此決定反擊。他們在那天回到別墅之後,泰迪又再度想要除掉明恩,這一次是把牠從露台上丟下去。明恩跳上他的肩膀,結果他們雙雙跌下樓。泰迪當場斃命,明恩只是嚇得不停喘氣而已。
在故事的結尾,明恩和女主人一起在她的臥房裡。伊蓮輕撫著明恩的頭,捧起他的腳掌,輕輕擠壓,讓爪子露出來。「『噢,明恩—明恩,』她輕聲喚著。明恩認得她那充滿愛意的語調。」
這也是一則對於愛貓人而言相當討喜的故事。這則故事從明恩的觀點述說,而牠從頭到尾都是迷人的角色。牠對人類雖然可能沒有特別的喜好,卻只有在泰迪企圖殺牠之後才認定泰迪是自己的敵人,而且明恩的復仇行為也大可稱為是自衛。明恩與伊蓮的關係比較不容易解讀。伊蓮無疑愛牠,但故事裡沒有說明牠是否也對她懷有同樣的情感,還是只是樂於和她相處。但如果是後者,這難道不也是一種愛?

貓也許自我中心,卻不被虛榮蒙蔽
貓科動物的愛由於許多原因而與人的愛有所不同。公貓與母貓之間的性接觸時間很短,雙方也不會因此共度一生。除了獅子會保護自己的幼仔之外,公貓完全不會參與養育子女。小貓一旦向母親學得必要的技能之後,就會離家自行生活。不過,貓之間的愛具有的特質是許多種類的人類之愛所欠缺的。貓的愛不是為了把自己的注意力從寂寞、煩悶或絕望當中轉移開來。牠們的愛純粹是出於衝動,也只投射在自己喜歡的對象身上。
海史密斯年輕時極為崇拜普魯斯特這位人類之愛的分析大師。在普魯斯特的著作裡,人類之愛受到精細的解析。普魯斯特學者潔梅茵.布雷(Germaine Brée)寫道:
社會形成一種生物文化,個人可在其中嘗試各種相互接觸的方法……愛就誕生於其中……不過,以各種型態發展得最為興盛的東西,則是巴斯卡所謂的「轉移注意力」。
對於上流社會人士而言,「轉移注意力」是一種利用別人的技藝,目的純粹在於滿足自己的需求以及掩飾自己的煩悶。就情感而言,這樣的利用不論是對自己還是別人都不能承認。這就是為什麼普魯斯特筆下的人物會躲藏、掩飾,以及互相背叛。他們以各種藉口對自己還有別人撒謊,隱藏自己真正的動機……這個社會群體有錢有閒,又完全不聽命於別人,因此他們只有一項根深柢固的渴望:保護自己免於存在的空虛,並且從貧瘠又令人不安的人生材料當中獲取一張令人安心並且能夠修飾自身容顏的面具……他們不想瞭解也不想知道,只想要獲得點綴和娛樂。
如同布雷所示,普魯斯特對於愛的分析與巴斯卡對於轉移注意力的陳述帶有許多共通點。普魯斯特不同於巴斯卡之處,在於認為轉移注意力遵循著非人性的法則。愛是特定機制的產物,但愛人對於那些機制一無所知。至於迷戀與幻滅的鬧劇,則是顯示他們受制於自己無法理解也無法控制的力量。虛榮與嫉妒驅使他們進入一個想像世界,讓他們能夠忘卻自己老化的身體以及自己身在其上的那條通往死亡的道路。情慾之愛是機器的運作,而這種愛的機械性質即是具有救贖的力量。即便是最強烈的嫉妒與最令人無法釋懷的失望,都可讓人暫時擺脫空虛。愛築起一道屏障,阻絕了知識,阻絕了對別人和對自己的理解,儘管這種理解可讓人類擺脫身為自己的壓力。
在這種普魯斯特式的分析當中,人類之愛比野獸的交配還更機械化。在愛當中,人類受到自我欺騙所支配的情形更甚於在其他任何情境當中。另一方面,貓的愛並不是為了欺騙自己。貓也許自我中心,卻不受虛榮所蒙蔽,至少對人是如此。牠們希望人給予牠們的,是一個可以讓牠們回歸正常滿足狀態的地方。人只要能夠給予牠們這麼一個地方,牠們就有可能會愛上這個人。
好書推薦:
書名:貓哲學:貓與生命意義
作者:約翰.葛雷(John Gray)
譯者:陳信宏
出版:春山出版
出版日期:202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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