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給我三天光明：海倫凱勒黑暗世界中的繽紛色彩｜海倫．凱勒（Helen Adams Keller）／獨評讀好書

也許我能用想像力來描述一下，假如我的雙眼視力正常，哪怕只有三天光明，我最想看到什麼？你不妨也想像一下，如果再過三天就看不見，你會怎麼運用自己的眼睛？如果你知道第三個晚上過後只剩下無盡的黑暗，太陽再也不會為你升起，你會如何度過這寶貴的三天？你最想看的是什麼？

我最想看的自然是那些經過黑暗歲月洗禮、在我心中變得珍貴的東西。你也一樣；你會想讓目光長時間停留在自己心愛的人事物上，這樣你就可以把關於他們的記憶一起帶進前方那片逐漸逼近的黑夜。

假如給我三天光明，我會看到多少事物啊！

倘若出於某種奇蹟，我擁有三天視力，第四天得再次陷入黑暗，我會把這段時間分成三個部分。

第一天，我想看看那些以溫柔良善待我、陪伴我，讓我的人生值得活下去的人。首先，我想花點時間仔細凝視親愛的安．蘇利文．梅西（Anne Sullivan Macy）老師的臉，她在我還小時就來到我身邊，帶我探索外面的世界。除了看看她的臉部輪廓，將它珍藏在心底外，我還想好好研究一下那張臉龐，並從中找出活生生的證據，證明她用富有同情心的溫柔與耐心教導我，完成這項艱難的任務。我想從她的眼眸裡看到那股讓她能在困境前站穩腳跟的堅強，還有她常表現出來的對世人的悲憫與關懷。

我不知道該如何透過雙眼，也就是所謂的「靈魂之窗」來窺探朋友的內心世界。我只能用指尖「看」出臉的輪廓；我能察覺到笑聲、悲傷和其他明顯的情緒；我從臉的觸感來辨認我的朋友，但我無法用手「摸透」他們的性格。當然，我可以藉由其他方式，從他們表達出來的想法和表現出來的行為來了解他們的個性，可是我看不見他們，無法觀察他們對各種觀點與情況的反應，也無法即時注意到轉瞬即逝的眼神和表情變化，所以沒辦法進一步認識對方。

我很了解那些跟我很親近的朋友，因為經過積年累月的相處，他們得以向我展現出各個時期的自己；至於普通朋友，我只有一個不完整的印象，一個從握手、用指尖摸他們的嘴唇來辨讀話語，或是他們在我的掌心裡寫字所得來的印象。

對你們這些視力正常的人來說，經由觀察對方微妙的表情、手的揮舞和肌肉的顫動來快速了解對方的基本特質是件非常簡單、輕鬆愉快的事。但你有想過用眼睛去觀察認識的人或朋友的內在本質嗎？大多數看得見的人不是隨便捕捉一張臉的外部特徵，然後就放下了嗎？

比方說，你能確切描述出五位好友的臉嗎？有的人可以，但很多人不行。我曾做過一個實驗，詢問了好幾位結婚多年的先生，太太的眼睛是什麼顏色？他們大多露出尷尬又困惑的表情，支支吾吾地承認他們不知道。順帶一提，不少太太都抱怨先生沒有注意到她們穿了新衣服、戴了新帽子和家中擺設的變化。

哦，假如給我三天光明，我會看到多少事物啊！

第一天，我想看遍周遭的人與物

第一天肯定是忙碌的一天。我會把所有親愛的朋友叫來，花上好一段時間仔細端詳他們的面容，把反映他們內在美的外在形象銘刻在我心底。此外，我還要凝視小嬰兒的臉，好捕捉個體尚未因人生衝突而發展出自我意識前的那種熱切、天真無邪的美。

我還要看看我的狗，深深探察牠們忠誠又值得信賴的雙眼。認真又機靈的「小史考帝」、「達奇」，還有健壯又懂事的大丹狗「海嘉」，牠們熱情、溫柔又充滿樂趣的友誼帶給我很大的安慰。

忙碌的第一天，我還要觀察家裡那些簡單的小東西，看看我腳下顏色溫暖的小地毯、牆上的畫，還有那些讓房子變成家的舒服小玩意兒。我會帶著崇敬的眼神察看從前讀過的點字書籍，翻閱那些讓我更感興趣、給視力正常者讀的印刷書籍。在我漫長又黑暗的一生中，我讀過的書和別人為我拼讀的書已化成一座宏偉巨大、光輝燦爛的燈塔，為我指引深刻玄妙的人生與心靈方向。

看得見的第一天下午，我會到森林裡盡情漫步，讓雙眼陶醉於大自然之美，在短短幾小時內拚命汲取經常展現在明眼人面前的壯麗奇觀。自森林返家途中，我會踏上農莊附近的小路，看看在田野間耕犁的馬兒（說不定我只會看到一輛農用曳引機咧），看看貼近大地生活、恬靜自得的人們，當然也希望能看見耀眼繽紛的日落光景。

暮色降臨後，我會藉著燈火看見周遭的事物，內心洋溢雙倍的喜悅。人類以聰慧才智發明了人造光，即便天色漸暗，視覺的力量仍得以擴展，探入黑夜。

看得見的頭一晚，我一定會在腦中不斷回味當天的種種，怎麼也睡不著。

第二天，我要一睹博物館的歷史與藝術

第二天，我要在黎明時分起床，欣賞黑夜變為白晝的動人奇蹟。我會懷著敬畏，仰望壯觀的清晨曙光，看著朝陽喚醒沉睡的大地。

這一天，我想快速看一眼過去和現在的世界，一睹人類進步的奇觀，體驗那綿延流轉、變化無窮的萬古千年。可是這麼長的歷史，怎麼能壓縮成一天呢？

當然是透過博物館囉。我經常造訪紐約自然史博物館，用手觸摸許多展品，卻也很渴望親眼一窺地球簡史和居住其上的生命——依循原生環境描繪出來的動物和人種；早在人類出現、以矮小身材和靈活大腦征服動物王國前，就在地球上四處漫遊的巨大長毛象與恐龍骨架；逼真又寫實的動物、人類與工具演化經過，人類運用這些工具，在這個星球上為自己創造出安全穩固的家；還有其他各式各樣的自然史知識。

我不曉得有多少讀者去過那座引人入勝的博物館，看過館內形形色色的生命展示樣態。當然，很多人沒有這個機會，但我相信，許多有機會的人並沒有好好把握、利用這個良機。那裡的確是值得好好一看的地方。視力正常的你可以在那裡度過不少充實愉快的時光，可是我，在想像出來的三天光明中，只能匆匆一瞥而過。

下一站，我會去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正如自然史博物館揭露出物質世界那樣，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展現出無數細小微妙的人類心靈面向。綜觀整段人類史，我們對藝術表現的渴盼幾乎就跟對食物、居所和繁衍的欲望一樣強烈。埃及、希臘與羅馬精神透過各種藝術形式，在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寬敞的展示空間中流淌，展現在我面前。我透過指尖認識古尼羅河國度眾神，觸摸帕德嫩神殿雕刻複製品，感覺雅典戰士衝鋒陷陣的韻律之美。太陽神阿波羅、愛神維納斯，還有薩莫瑟雷斯的勝利女神像都讓我愛不釋手。荷馬那張鬍鬚濃密、滄桑的面容對我而言極其珍貴，因為他也明白失明的感受。

我的手在羅馬時代以降的逼真大理石雕刻間游移，戀戀不捨；我撫遍米開朗基羅動人又英勇的摩西雕像，感覺到羅丹的力量，讚嘆哥德式木雕的精工細造。這些能觸摸的藝術品對我來說別具意義；然而，這些巧匠之作原是供人以雙眼觀賞，我卻只能靠觸覺來猜測、拼湊出自己看不見的美麗。我可以欣賞希臘花瓶的簡約線條，卻看不到瓶身上細膩的裝飾。

因此，重獲光明的第二天，我會透過藝術品來探尋藝術家的靈魂，親眼看見那些過去藉由觸覺認識的東西。更棒的是，壯麗的繪畫世界會在我眼前開展，無論是富含寧靜宗教色彩的義大利早期藝術，還是帶有狂想色彩的現代藝術，全都一覽無遺。我會仔細觀察拉斐爾、達文西、提香和林布蘭的油畫，飽覽威羅內塞的溫暖色調，研究葛雷柯的神祕主義風格，從柯洛的風景畫中重新觀察大自然。哎，歷代藝術蘊藏著豐富的美和含義，等著你們這些視力正常者去看呢！

至於我，只能短暫遊歷藝術殿堂，留下一個膚淺的印象，無法細細端詳那個偉大的藝術世界，檢視其中微小的細節。幾位藝術家告訴我，一個人必須訓練眼力，才能進行真正且深刻的藝術鑑賞，也需要透過經驗來學習衡量線條、構圖、形式和色彩的價值。要是我看得見，肯定會一頭栽進迷人的美學範疇，那種感覺一定很棒！不過我聽說，對許多明眼人而言，藝術仍是個晦蒙陌生、有待進一步探索的世界。

晚上，我還想翱翔於戲劇文學中

看得見的第二個晚上，我要在劇院或電影院裡度過。雖然我現在常到劇院欣賞各式各樣的演出，但必須有人在我手中拼寫劇情才行。我真的好想親眼目睹哈姆雷特的醉人風采，還有穿著伊莉莎白時代鮮豔服飾、生氣勃勃的法斯塔夫！我真好想捕捉哈姆雷特每一個優美的動作，看著法斯塔夫精神抖擻、大搖大擺的模樣！我想我一定會很為難，因為我想欣賞的作品有好幾十部，卻只能選一部看；相反的，視力正常的你們愛看哪齣就看哪齣。我忍不住想，你們在觀看戲劇、電影或任何一種景象時，究竟有多少人意識自己是因為視覺這份禮物才得以看見色彩、動作和優雅，並對此心存感激？

我受限於感官缺陷，只能仰賴觸覺，無法欣賞節奏迭宕的動作之美。雖然我能透過地板震動感受到音樂的節拍，因而了解一點律動感，但我還是只能模糊地想像，在腦中勾勒出帕芙洛娃的優雅。那些充滿韻律的動作想必是世界上最賞心悅目的景象之一，我光是用手指撫摸大理石雕像的線條，就能推斷出幾分。如果連靜態美都那麼迷人，眼目所見的動態美一定更扣人心弦。

有一次，約瑟夫．傑佛遜聊到他最愛的短篇小說《李伯大夢》（Rip Van Winkle），還讓我在他比手畫腳、高談闊論時摸他的臉和手，這是我最珍貴的回憶之一。我多少能透過觸覺瞥見一小部分的戲劇世界，而且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刻的喜悅。但是，我真的好想、好想用雙眼觀看，用雙耳傾聽對白和動作在戲劇表演間的交互作用！你們這些看得見的人能從中得到多少快樂啊！如果我能用眼睛看戲，只要一場，我就會知道如何在心中描繪出過去藉由手語字母讀到、了解到的上百部戲劇情節。

所以，想像中重見光明的第二晚，我還是沒睡，整晚都在欣賞戲劇文學。

第三天，我想觀察城市中的日常

隔天早上，我一樣會在清晨時分醒來，急於發掘新的樂趣和喜悅。我相信，對那些看得見的人來說，每個黎明都是一幅新的美景。

根據我幻想出來的奇蹟期限，這是我擁有視覺的第三天，也是最後一天。

我沒有時間能浪費在遺憾與渴望上，因為還有很多事物等著我去探索。我把第一天獻給有生命和無生命的朋友，利用第二天探察自然與人類歷史，至於今天，我要看看眼前的日常世界，造訪那些為生活奔忙的人常去的地方。想觀察各式各樣的人類活動和環境，沒有比紐約更好的選擇。所以，城市就是我的目的地。

我家位於長島森丘一個安靜的小郊區，四周環繞著青翠的草地、樹木和鮮花，還有許多整潔的小房子，不時可看見婦女和孩子，聽見他們的聲音，空氣中洋溢著幸福快樂的氛圍，是城裡勞工享受片刻寧靜的避風港。我驅車駛過橫跨在東河上的鋼骨橋梁，對人類的心智力量和巧思有所改觀，忍不住驚嘆。忙碌的船隻發出軋軋的引擎聲，在河面上快速穿梭，有飛駛的小艇，也有噴著鼻息、慢悠悠的拖船。若今後還有看得見的日子，我要花點時間好好品味眼前令人愉快的大河脈動。

我望向前方，高樓大廈林立的紐約市就在那裡，一座彷彿自童話故事中搬移至世間的城市。閃閃發光的尖塔，石砌鋼築的寬闊堤岸，看起來就像眾神為自己修築的聖殿，令人萬般敬畏。這幅生動的畫面是數百萬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不曉得有多少人會佇足回眸，多看這座城市一眼？恐怕寥寥無幾吧。他們對眼前壯觀的景色視而不見，因為一切再熟悉不過了。

我踏入高聳的水泥叢林，匆匆來到帝國大廈頂樓。不久前，我才在那裡透過祕書的眼睛「俯瞰」這座城市。我急著想比較一下現實與想像；我相信，展現在我眼前的全景一定不會讓我失望，因為對我來說，那就像另外一個世界一樣。

接下來，我開始在城市間漫步閒晃。首先，我會站在繁華的街角，看看來往的人群，試著透過觀察來了解他們的生活。我看見有人綻放笑顏，讓我歡欣快樂；我看見有人認真堅定，讓我倍感驕傲；我看見有人痛苦煎熬，讓我滿懷同情。

我沿著第五大道散步，漫無目的地東看西看，將萬花筒般五光十色的街景盡收眼底。那些穿著鮮豔服裝在人潮中來去的女性形成一幅華麗的美景，讓我百看不厭。如果我看得見，也許我會像大多數女性一樣，對服裝風格和剪裁興味濃厚，從而忽略燦爛的色彩。我敢說，我一定會變成一個整天逛街但只看不買的顧客，因為這些精美的展示商品堪稱視覺饗宴，令人大飽眼福。

我會從第五大道開始，遊覽整座城市。除了去公園大道、貧民窟、工廠和孩子玩耍的遊樂場外，我還會造訪外國社區，進行一次「國內海外旅行」，時時刻刻睜大眼睛捕捉幸福與苦難，以便深入調查，進一步了解人們的工作與生活樣態。我的心裡充滿許多人事物，雙眼密切關注一切，絕不輕易放過一點細節。有些景象令人愉快，內心洋溢著喜悅；有些則極其淒慘，令人傷感。對於後者，我絕對不會閉上雙眼，因為這些也是生活的一部分。若是闔上眼睛，就等於關閉了心靈與思維之門。

看得見的第三天即將結束，也許有很多重要的正經事需要利用剩下的時間去完成。不過，我想最後一夜我還是會跑到劇院，看一齣熱鬧又有趣的戲，領略喜劇於人類心靈中譜出的弦外之音。

午夜時分，擺脫失明苦境的短暫時刻就要畫下句點，永恆的夜逐漸迫近。

善用你的感官，讓它們滿載回憶

三天實在太短，我自然沒辦法看到我想看的一切。等到黑暗再次來襲，我才發覺自己錯過好多好多，然而我心裡滿載著甜蜜的回憶，讓我沒什麼時間懊悔。此後我每摸到一樣東西，腦中都會浮現鮮明的記憶，描繪出那件物品的模樣。

關於若有三天光明想做什麼，我的想像可能不同於你知道自己即將失明而安排的計畫。但是我相信，假如你真的面臨那種厄運，一定會盡量觀看那些未曾見過的人事物，將他們儲存在記憶裡，以度過未來漫長的夜。你會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好好運用自己的雙眼；你看到的一切對你來說都是那麼珍貴；你的目光會汲取視線範圍內的點點滴滴；最後你會真正看見，一個美麗新世界在你面前開展。

失明的我可以給看得見的人一些提點，給那些能充分運用視覺禮物的人一個忠告：善用你的雙眼，彷彿今日過後再無光明。其他感官也是一樣。感受樂曲的妙音，聆聽鳥兒的歌唱，欣賞雄渾又鏗鏘有力的管弦樂曲，彷彿明天就會面臨失聰的命運。觸摸所有想摸的東西，彷彿明天觸覺就會衰退。嗅聞鮮花的芬芳，品嚐每一口佳餚，彷彿明天就會失去嗅覺和味覺。每種感官都是大自然賜予人類的能力，請充分運用，為世界透過這些途徑呈現給你的每一分愉悅和美麗而自豪。不過我很確定，所有感官中，就屬視覺帶來的快樂最深、最豐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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