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遙遠的未來,有位地質學家在碰觸到地層(strata)中更堅固的層位之前,會用手指先沿著淺薄的深色樹脂狀沉積物移動,口中喃喃自語,咕噥著「塑膠時代」(plastic age)。
這並非毫無道理的幻想。現代世界的鮮明特徵便是廢棄物:人們不斷製造垃圾,數量龐大無比,材料耐久至極,讓人不得不重新思考地質問題。我想在這項概念性革命中再更進一步探索,並指出這種現象也在改變我們對島嶼的看法。眾多垃圾形成了遍布全球的群島,小至河川上游的垃圾浮塊,大至範圍廣到難以想像的太平洋垃圾帶(Pacific Trash Vortex)。
幾年之前,我在某個炎熱的早晨搭了計程車,長途奔波,一路顛簸,前去參觀開羅的「垃圾城」(Garbage City)。科普特基督徒(Coptic Christian)以此為家,過著粗茶淡飯的生活。他們努力回收開羅居民製造的垃圾,用驢車和小型貨車拖回垃圾,然後在嘈雜的家庭工作坊中分類各種金屬、塑膠和紙張。6個小時之後,我回到市區:有位朋友的朋友是開羅富人,他邀請我去一家高踞尼羅河上方的時髦酒吧。我們走在屋頂露台,開羅市容耀眼浮華,一覽無遺。我們手握琴通寧(G&T),杯中冰塊叮噹作響。
我開玩笑說,我們離「垃圾城」有100萬英里。那位新朋友笑了,但面帶嘲弄,指著下方的河流。可能是漁民的人正搭著小船,使勁穿梭於密密麻麻的漂浮垃圾堆。塑膠垃圾掩蓋了每條船掀起的尾流,而優雅的白鷺小心翼翼,擇路而行,穿越醜陋的河面。
垃圾島無所不在,但要將矛頭指向誰?
塑膠需要500年到1,000年才能降解(degrade)。人類每年生產數億公噸的塑膠,而塑膠產量每10年將會倍增。然而,很少塑膠會被回收;大部分被焚毀、掩埋或直接倒進河川,最終被沖入大海。非洲、亞洲和美洲許多的沿海地區和河流最常出現厚重的垃圾島。只要有手機,便可將記錄地區事件的影片上傳到Newsflare之類的網站,而這些網站最近顯示垃圾島無所不在,情況告急且嚴峻。
2017年10月拍攝的影片:〈墨西哥南部嘉帕斯州的一條河流上漂浮著大量塑膠垃圾,場面驚人〉(Shocking scenes of vast quantities of plastic waste floating along a river in Mexico’s southern Chiapas state)。
2018年9月拍攝的影片:〈(西班牙)阿爾梅里亞省河流上漂浮的塑膠〉(Rivers of plastic flowing in the [Spanish] province of Almería)。
2018年1月拍攝於印尼武吉丁宜(Bukittinggi)的影片:〈塑膠和垃圾污染了民生和灌溉用水〉(Water for human living and irrigation has been polluted by plastics and rubbish);其中某些河流已經捕不到魚了,留下來的漁民已經轉業,將漁船改裝成「破垃圾」船,開著船穿梭於漂浮的垃圾堆中,尋找可販售的廢棄物。
垃圾島一旦離岸,通常會破碎分離,讓人更難清理有毒廢棄物。然而,唯有在垃圾成群聚集時(因為海流的隨意或慣常行徑),人們才會關切這個問題。2017年,暹邏灣(Gulf of Thailand)出現了一座「垃圾島」,大概長1公里,重約100公噸,該國媒體立即注意這件事,並指出這座醜陋的島是國家恥辱。泰國政府隨即採取行動:派出設置漁網的快艇將垃圾撈上岸。
不幸的是,這種迅速的反應是例外而非常態。即使人們立即處理,多數的塑膠垃圾早已漂到不知何處。分散、裂解和下沉的塑膠不易被發現,也容易遭人遺忘。許多常見的塑膠(例如聚對酞酸乙二酯〔 Polyethylene terephthalate,亦即PET,用於製造飲料瓶〕和聚酯〔 polyester〕)相對較重,很快便會沉入水底。
2017年還出現另一次塑膠垃圾大量聚集的事件, 這次發生於宏都拉斯(Honduras)的沿海。這次污染證明了一點:即便垃圾島近在咫尺,要解決這個問題依舊很棘手。離垃圾島最近的城鎮是奧莫亞(Omoa),鎮長抱怨說,他實在無法將垃圾清理完:「在星期五,我們撈起的垃圾裝滿了20輛容量為13立方公尺的自卸卡車/翻斗車(dump truck),但有沒有清理幾乎沒有差別。」宏都拉斯人宣稱這批垃圾是上游製造的,而這種說法並非全然空穴來風。他們責怪瓜地馬拉人。當地旅遊局長帶記者去實地探訪,證明撈上岸的塑膠瓶確實印著瓜地馬拉的標籤。
要將水污染的責任確切歸咎給某人是不可能的,因為不同區域和國家的主管部門會互相指責,辯稱真正的問題根源是在更上游。最大的河流會攜帶最多的廢棄物,而且經常流經數個國家。人們目前認為,全球海洋的塑膠垃圾大多僅來自10條河流,其中8條位於亞洲。湄公河(Mekong)是其中之一,它流經中國、緬甸、泰國、寮國和柬埔寨,最終將垃圾傾倒於越南,那時把責任指向誰都行,待罪羔羊之多,如同龐雜凌亂的塑膠垃圾。
海洋變成塑膠垃圾堆置場,形成龐大垃圾帶
塑膠會在海洋的大規模循環模式(即環流〔gyre〕)的中間形成垃圾帶(garbagepatch)。某些塑膠垃圾是從船上拋棄的,但多數垃圾來自海灘或河流。從足球、獨木舟到樂高積木都有,還有常見的塑膠瓶和漁網。塑膠垃圾通常會分解成碎片。海洋的垃圾帶並非單一的實體,而是垃圾「雜湯」或「廢物群」,多數已經沉入海底,或者漂浮在水面下方,有時甚至彼此形成黏稠物,浮在海面之上。
海洋學家柯蒂斯.埃貝斯邁爾(Curtis Ebbesmeyer)認為,這些垃圾帶「就像一隻鬆綁的大型動物,隨意移動」,每隔一段時間,便會漂流到海岸,將大批塑膠垃圾吐在沙灘上。埃貝斯邁爾用怪誕的方式描述這種現象:「垃圾帶會嘔吐,將五彩的塑膠垃圾覆蓋在海灘上。」
所有海洋都有環流(circulating current)。全世界的環流都在不斷吸收垃圾,因此每個海洋都有垃圾帶。太平洋其實有兩個,分別為「東垃圾帶」(Eastern Garbage Patch)與「西垃圾帶」(WesternGarbage Patch)。1972年,海洋學家在藻海(Sargasso Sea)發現塑膠垃圾時,當時便傳聞會出現北大西洋垃圾帶。北大西洋的垃圾區塊會按季節移動,每年向北和向南漂移1,600公里。「海龍號」(Sea Dragon)研究船自2010年以來便持續研究全球的垃圾帶,而它拍攝到的北大西洋垃圾帶照片顯示,洶湧的大海上漂浮著大量的垃圾。
全球各個海洋的垃圾帶到底有多大,各方估計差異頗大。茲舉廣受關注的太平洋垃圾帶為例,有人估算其規模為67萬平方公里,但也有人估出150萬平方公里的數值。無論垃圾帶有多大,都聚集了大量垃圾。根據估計,在垃圾帶的中心,每平方公里有48萬個塑膠垃圾。
海洋動物不停攝取這些不斷分解的塑膠碎片,因此吸收了有毒的污染物。在一項2018年的研究中,愛爾蘭國立大學(National University ofIreland)的海洋科學家調查從大西洋取樣到的深海魚類,發現其中73%體內含有塑膠微粒。塑膠垃圾四處擴散,不僅會毒害海洋生物。世界衛生組織於2018年進行的一項審查,發現90%的瓶裝水含有微塑膠(microplastic),但也並非只有顆粒形式,而是泛指直徑或長度少於5公釐的塊狀、細絲或球體塑膠碎片。
1997年,查爾斯.摩爾(Charles Moore)從夏威夷駕駛遊艇返回洛杉磯的途中發現了太平洋垃圾帶。他當時決定將遊艇開往水手通常會避開的海域,因為這些海域水流緩慢且平靜無風。令查爾斯驚訝的是,他發現自己駛入一處黏糊糊的海域:「每次我上到甲板,都會看見垃圾在旁邊漂浮。」查爾斯致力於清理海洋,談到太平洋垃圾帶時,直說那裡「令人作嘔,真像一處塑膠垃圾坑,噁心的要命」,而且「海洋現在已經變成塑膠垃圾廢棄堆置場,必須將這種情況烙印在人類的意識中才行。」
某些科學最近使用「塑膠生物圈」(plastisphere)的概念來思考這些塑膠碎片創造的新型生態系統。各種微生物迅速生長於塑膠垃圾上。發明這個詞的是一群海洋生物學家,其中一位是荷蘭皇家海洋研究所(Royal Netherlands Institute for Sea Research)的琳達.阿瑪拉爾.策特勒(Linda Amaral-Zettler)。她指出,塑膠生物圈「就是一個小型動物園」。更大的生物體也在利用海洋塑膠垃圾:韓國海洋科學與科技研究所(KoreaInstitute of Ocean Science and Technology)的研究人員發現,海生蠕蟲(marine worm)會吃塑膠並排出塑膠微粒。
訴求垃圾島成為國家,讓世界無法再忽略海洋污染
最近有些科學家對「垃圾島」抱持懷疑態度。科技記者安妮莉.紐維茲(Annalee Newitz)在科技部落格上發表一篇文章,名為〈關於太平洋垃圾帶的諸多謊言〉(Lies You've Been Told About the Pacific Garbage Patch),文中駁斥了「太平洋上有一座巨大的固體垃圾島」的「謠言」。另一篇迴響是發表於《科學》(Science)雜誌的〈海洋垃圾帶的髒污〉(The Dirt on Ocean Garbage Patches),撰文者喬斯林.凱澤(JocelynKaiser)指出,「還不確定垃圾帶會造成哪些影響,人們也誤解了垃圾帶的組成分。」
這種破除謠言的文章成了頭條新聞,雖然很吸睛,卻沒講到重點。太平洋垃圾帶當然不是一座堅固的島嶼,可以讓人在上面蓋房子或停放汽車。認真研究垃圾帶的報導從未這樣描述過。太平洋垃圾帶屬於極端案例,另外還有各式各樣的垃圾島,比如像垃圾湯的島,或是靜止不動且有好幾公尺厚的島。每座垃圾島都在演變,不斷改變形式。即使黏得最緊、看似堅固的河流垃圾最終也會被沖到下游,而液態的海洋「垃圾帶/渦流」吸收更多物質之後,將會變得更稠密。
為何有人會將太平洋垃圾帶想像成一個新生成的島嶼?很大一部分應該是環保主義者試圖利用這種概念來引起人們的關注。他們要我們改變觀念。這是地理概念的重整、再出發,乃必要的調整修正。
身兼環保主義者和廣告創意人的邁可.休斯(MichaelHughes)和達拉丹多.阿爾梅達(Dalatando Almeida)提出構想,要求聯合國承認垃圾島是一個新國家。他們接受廣告業相關雜誌《創意評論》(Creative Review)訪問時說道:「我們想出一套方法,讓世界各國的領導人無法再忽略這個問題,就像把這個島插在他們的鼻孔中一般。」他們知道太平洋垃圾帶大到像一個國家時,感到無比震驚。既然「沒有人關注這場災難」,他們便向聯合國提交了《獨立宣言》。
如果我們成為一個國家並加入聯合國,我們將受到《聯合國環境憲章》的保護,其中規定:「……所有會員國應本著全球夥伴關係的精神開展合作,以維持、保護和恢復地球生態系統的健康與完整性。」簡而言之,我們成為國家以後,其他國家有義務要把我們清理乾淨。
推動垃圾島成為國家的運動故弄玄虛卻十分有趣,可能成為該國的國旗、護照、官方郵票和貨幣(20、50和100德不理〔Debris〕鈔票),其上都繪製精巧的垃圾及其受害者圖像。20德不理的紙幣上有一隻海龜,腰部被塑膠綑綁著。垃圾島建立了君主制,任命英國女演員茱蒂.丹契女爵(Dame Judi Dench)為女王。根據最近的計算,有13萬2千人申請成為垃圾島公民,第一位是美國前副總統高爾(Al Gore)。聯合國祕書長發言人宣布,垃圾島運動「具有創意,為創新的舉動,但是聯合國接受這項提案的可能性趨近於零。」
幾年之前,義大利藝術家瑪麗亞.克里斯蒂娜.菲努奇(Maria Cristina Finucci)推動成立「垃圾帶聯邦」(Federal State of Garbage Patch),巴黎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總部於2013年4月11日宣布它為一個國家。有了這項成果,後續自然會有人發起垃圾島成為國家的運動。前述與垃圾島競爭的國家宣稱領土包含5個垃圾帶,共同組成「『人口』有36,939噸垃圾的聯邦」,總面積為15,915,933平方公里。
這兩個建國運動中訴求的領土相互重疊,似乎完全不知道對方存在。受污染的海洋激怒了愈來愈多的藝術家運動團體,他們創造出許多玩弄島嶼圖案的作品,有人甚至更進一步,利用塑膠去建造實體島嶼,其中赫赫有名的便是出身英國的生態藝術家理查特.索瓦(Richart Sowa)。從1997年起,索瓦就一直用塑膠瓶在墨西哥海岸外打造小島並住在上面。最新造好的酋伊賽斯島(Joysxee island)寬25公尺,長30公尺,是利用15萬個塑膠瓶來浮在水上。索瓦在他的網站上寫道:「『我住在』『漂浮式生態/島嶼』的原型上,未來可廣為授予各方使用權。這種方式可『解決』……垃圾愈來愈多的『問題』,造島方式是將垃圾置於網袋,然後將網袋放到用過的船運棧板下方,以此為人類、動物、海洋生物和花園提供漂浮平台,使其得以繁衍、生生不息。」
我們真的能將塑膠垃圾清理乾淨嗎?
2018年,總部設於鹿特丹的再生島基金會(Recycled Island Foundation)推出了漂浮再生公園。從繁忙的港口回收的塑膠廢棄物被塑形成許多六角形平台,當成植物和小型動物的庇護所。這項計畫並不難,卻指引了一條明路。畢竟,僅清理塑膠垃圾只能解決一部分的問題──我們還得想辦法處理回收的東西。
荷蘭的另一項計畫又擴大了鹿特丹的再生島計畫。荷蘭WHIM Architecture建築事務所擘畫了一項打造漂浮城市的構想,利用從太平洋垃圾帶回收的廢棄物來造島,讓50萬人居住其上。事務所宣稱:「這項提案有三個主要目標,一是回收超大量的塑膠垃圾來清理海洋,二是創造新的土地,三是建設永續的棲地。」
2018年,另一項荷蘭的「海洋清理」(Ocean Cleanup)計畫設計出海洋「掃集物」(sweep)原型,這是一道長形浮柵,可以捕撈垃圾,然後用船將垃圾撿起來。「海洋清理」聲稱:「全面部署清理系統以後,短短5年便可清理掉太平洋垃圾帶50%的垃圾。」有些人不以為然,認為這套系統只能捕撈最明顯的塑膠垃圾,卻會殺死海龜和浮游生物。
另一項引起關注的是部署「吃塑膠細菌」(plasticeating bacteria)的方案。某個日本研究小組利用數百種廢棄的PET樣品,發現了以這種塑膠當作食物來源的菌株(生物群落)。然而,研究人員對此持謹慎的態度:慶應義塾大學(KeioUniversity)的宮本憲二教授(Professor Kenji Miyamoto)指出,「許多問題」仍未解決,而且「需要很長的時間」。這種細菌只能消化PET塑膠(目前已是百分之百可回收再利用的物質),因此不可能成為人們期盼已久的突破性方案。
現代人驕傲自大,總認為塑膠垃圾既然已經充斥河流、海洋和我們的生活,那麼鐵定會有一位聰明的科學家發明一個小裝置,可將塑膠廢棄物完全清理乾淨。而這樣想以後,人們就會迴避下面的問題:塑膠進入海洋和河流的規模和速度(亦即垃圾島形成的規模和速度)正在以驚人的幅度上升中。這個問題必須解決才行。
在遙遠的未來,地質學家將會有令其興奮的發現。「塑膠時代」殘留的廢棄物都已經化成微粒,成了永久的地質特徵,因為微生物已經無法再將其分解下去。然而,某個難得一遇的機會出現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遠古時代竟然遺留一塊脆弱的藍綠色塑膠織物碎片,搖搖欲墜地懸於易碎裂的黑色地層上。真是神奇!當然,這片織物會珍藏於博物館中──這件文物非常罕見,出自於遠古時代。(而根據那時的理論)智人曾喝有毒的塑膠液體,並且在有毒的水裡游泳,因為他們相信那可以治癒疾病和長生不老。這就是未來的理論;但其實,那時沒有人能確定智人到底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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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島嶼時代:從軍事人造島、農莊島嶼、隔離島、漂浮城市、避世勝境到即將消失的天然島,探尋島嶼之於人類的意義,帶來的夢想與夢魘,並思索島嶼的未來面貌
作者:阿拉史泰爾.邦尼特(Alastair Bonnett)
譯者:吳煒聲
出版:臉譜
出版日期:202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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