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近年有許多精神疾病犯罪的案子受到高度關注，引發大眾討論，像內湖小燈泡案、嘉義鐵路殺警案等。身為法醫精神科醫師，常有人問我，如何看待近年來日漸增長的精神疾病犯罪？雖然沒有直接的研究數據，但就我在香港的第一線實務觀察，精神疾病犯罪並沒有愈來愈多，會有這種誤解，可能是媒體報導渲染給人的錯誤印象。
過去大眾對精神疾病所知不多，認為那些很嚴重的才叫做精神疾病，就像思覺失調症（電視劇《我們與惡的距離》中應思聰罹患的疾病，會有幻聽幻覺等症狀）。但這些年來，精神疾病漸漸被大眾認知、關注也愈來愈多，像大眾知道憂鬱症、焦慮症等也是精神疾病的範疇，也許因為這樣，讓人感覺好像精神病患犯罪變多，但其實並沒有。
犯案無罪？引發集體憤怒的精神病患犯罪
由於台灣近年精神病患犯罪的手法兇殘，引發社會集體憤怒，法官、鑒定人員也備受責難。但這種現象在香港很少發生，我想或許是兩地法律制度不同。在香港，只要犯了罪，不管是不是精神病患都有罪責，必須入獄，差別只在服刑場域的不同。若由法醫精神科判定為精神病患，會進入專門讓精神病患入獄的「小欖精神病治療中心」，邊服刑邊進行治療。
但根據台灣《刑法》第19條第1項：「行為時因精神障礙或其他心智缺陷，致不能辨識其行為違法或欠缺依其辨識而行為之能力者，不罰。」台灣的精神病患犯罪，是有可能被判無罪的，也因如此，引發大眾的責難與疑問：「是不是裝病就可以逃過刑責？」
所以接下來探討的議題變成：「犯罪者是否只要裝病就沒事？」身為法醫精神科醫師，我認為裝病是不可能的。在香港，法醫精神科是精神醫學的一個專科，主要為監獄、監獄醫院或於社區內的精神病犯人提供精神病評估和治療，以及為法庭撰寫犯人的精神報告。法醫精神科醫師有非常多判定犯罪者是否罹病的方法，舉例來說：
1.不會只看病人表現或言談，會多方訪談，除了聽犯罪者自己陳述，也會訪談親友、看之前的就醫資料，收集各種資訊。就算犯罪者想跟親人朋友串供，但在等待判刑的時間裡，犯罪者在獄中，無從得知醫師究竟問了什麼問題、對誰訪談。醫師不會百分百相信某一方說的話，而是綜合多方證據，再下判斷。
2.即便犯罪者在獄中裝瘋賣傻、試圖逃罪，他也很難24小時一直裝，總有累了、露出破綻的時候。就像我在《誰是受害者》一書中描繪的最後一個故事，讓犯罪者了解裝病反而會導致更嚴重的後果。
撕下精神疾病的汙名化標籤，思考更健全的社會司法體制
我想香港經驗可以給台灣一點借鏡。台灣目前還沒有一所專門關押精神疾病犯罪者的司法精神病院，可同時服刑與治療。而香港有，也就是我前述提到的小欖精神病治療中心。除了小欖之外，像我曾任職過的青山醫院也有法醫精神專科，有專門的病房收治這些精神疾病犯罪者。而因為這些犯罪者相較於一般精神病患可能比較危險，所以任職於此處的醫師或護理師都有相關的專業訓練。
台灣在經歷一些重大案件後，對於設立司法精神病院有些討論與提案，但進度似乎還卡著。香港也經歷過一些重大案件，例如1982年的「元洲街邨安安幼稚園殺人案」，一位精神疾病患者先刺殺了母親與妹妹後，衝入幼稚園內無差別砍殺幼童，總共造成了6人死亡，44人受傷的慘劇，因而加速了相關立法推動。
目前社會對於精神病患，仍有種應該要把他們隔絕於日常生活之外、認為他們會帶來危險與傷害的態度。但這觀念是不正確的，我們都被新聞中的那些重大犯罪嚇傻了，現實生活中，大部分精神病的人是很安全的，他們終其一生也不會做任何危險的事。唯有正視精神疾病的存在，這些人才有就醫治療的可能，我們也才能從病患罹病初期就予以治療，找出與預防這些精神病患嚴重到犯罪情況發生。
所以隔離與害怕是不對的，我們必須理解這些人生病了，就醫對他們有很大的幫助。急性精神病患在就醫後，暴力危險性會大幅降低。病患經過治療與追蹤後，症狀也大多能得到有效控制，犯罪率與暴力行為反而比一般人來得低。
犯案前有徵兆可循，預防才是關鍵
《誰是受害者》一書，也分別選錄10個個案，探討精神病犯罪的各種面向。大多數個案在罪行發生前即有徵兆可循，患者本人並不一定會說出來、甚至自己也不會承認，但身旁的人可以透過觀察來得知其狀況，例如一個本來很開心的人現在常哭泣、原先脾氣很好的人突然常發脾氣，或是突然不想上課或上班等。當一個人精神出了狀況，一定會有徵兆出現，只要多留心，就可能避免很多憾事發生。
身為法醫精神科醫師，我衷心期待能從預防著手，不要再讓社會經歷這種傷痛，這也是我一直寫書、不斷跟社會大眾溝通的原因。這十幾年我和一些夥伴們不斷努力地在宣導、衛教，盡力弭平與民眾間的認知落差，精神疾病並不可怕，他們只是生病了。在香港，我觀察到愈來愈多人對自身的情緒與精神狀況有所覺察，就醫比率有增加，及早就醫對控制病情很有幫助。也能預防精神病犯罪的狀況發生，這是比較積極面的。我期待能撕下對精神疾病汙名化的標籤，讓大眾對精神疾病有更正確的認識。
好書推薦：
書名：誰是受害者：犯案者是病人還是犯人？是謀殺或社會所逼？司法精神醫學權威的10堂課
作者：何美怡
出版：三采文化
出版時間：202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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