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甸的未竟之路：這個國家的內憂外患將走向何方？｜吳丹敏（Thant Myint-U）／獨評讀好書

翁山蘇姬老早就不住她位於仰光的湖畔別墅，而是與她衷愛的黃金獵犬「Taichito」一起住在奈比多落成不久的樸實房子。這隻愛犬是兒子金送她的，房子本身則飾有出自本土藝術家之手的畫作和她親手設計的玻璃咖啡桌。她的親密好友或可吐露心事的知己甚少，而且滴酒不沾，因此忙完一天的事之後，沒有和人飲酒聊天的習慣。

30年來，她沒過正常的生活，從牛津家庭主婦直接跳進緬甸政治漩渦，然後受軟禁，蒙受與家人分隔兩地之痛，差點死在軍政府手裡，卻突然有了在政界一展身手的機會，遊歷世界各地，各方恭維紛至沓來，最終碰上羅興亞人危機。但她現今的地位，已差不多實現30年來她所一直追求的。

軍政府與前政治犯們，能否和平共存？

2019年，緬甸已算是民主政體。她贏得大選，實質上如同行政首長。她主持內閣和幾乎所有重要的委員會。她的肖像在國營媒體裡占據最顯要位置，從佛教儀式到外交接待會，在每個她出席的公共場合上，她都居首位。權力集中在她的辦公室，無論從民意擁戴程度還是決策權力角度來看，都沒人比得上她。

依據憲法，武裝部隊享有幾乎不受限制的自主權，3個安全事務部長由武裝部隊總司令任命，但指揮鏈的最高層級是總統，而眼下的總統實質上是翁山蘇姬的副手。凡是非關軍事的事務，從政府預算、健康、教育到外交政策，都她一人說了算。

3年前全國民主聯盟壓倒性勝選時，有些緬甸分析家推測該黨不會長久執政：與諸將領的歧見會激化到無法彌合的程度，屆時軍方會接管。雙方的確互信不足，有時緊張升高。但這些前政治犯和那些曾關押他們的人終究找到共事之道。某次在新加坡演講時，翁山蘇姬說與軍方的關係「沒那麼糟」，她內閣裡的將領「頗討人喜歡」。

對軍方來說，2019年的全國民主聯盟，其威脅性似乎比幾年前淡。翁山蘇姬和諸將領或許也都在對方身上察覺到類似的民族主義情懷，那是建立在同樣迷思之上的情懷，而且那些迷思與緬甸曾受殖民統治和1940年代緬甸的復活密切相關。雙方都看重紀律和為「人民」服務。走「自由市場」路線的決心，也未受質疑。

儘管媒體自由程度變差──包括路透社記者遭囚禁（2019年5月獲特赦出獄）和嚴厲運用反毀謗法、殖民時代保安法──緬甸的自由程度無疑比10年前高出許多。10年前，再怎麼有想像力的人，都猜不到翁山蘇姬會在幾年後就經由自由公正選舉的洗禮而主政。要完成憲政改革，使軍方從此不再干政，或許還要好多年才會實現。但光就邁向民主──乃至光就翁山蘇姬的掌權──來說，進展相當順利。

種族不穩定下的內外隱憂

但此刻，其他領域的發展成為目光焦點。與西方的關係降溫之際，中緬關係愈來愈熱絡。2019年初，連接仰光、曼德勒至上海、北京的鐵路建設計畫，終於付諸草擬。中國企業把緬甸看成可輕易攻占的市場、可迅速獲利之地，入緬觀光的中國人開始多於西方人。印度也試圖強化其影響力，承諾透過其「東進」（Act East）政策將其東北部諸邦與緬甸連在一塊。

如果這些地緣政治板塊的變動發生在穩定的環境裡，緬甸的未來不會那麼讓人憂心。但2019年的緬甸，其與種族、身分認同離不開關係的核心問題，不只未解決，而且更為棘手，公民社會團體、政黨、商界、民兵團體、武裝組織，全都圍繞著民族身分動員，而且動員程度之高，為緬甸史上前所未見。

若開邦境內最近一波且最嚴重的一波暴力活動，始於2016年，若開羅興亞救世軍攻擊警察和軍隊。緬甸政府回應的規模和狠勁，震驚世人。但思考當地情勢時不該只著眼於叛亂和平亂。此危機的核心癥結在於血緣和歸屬問題，這些問題先是使操羅興亞語的穆斯林淪為二等人，接著使他們被拒於這個新興民主國家之外。

另有數個暴力衝突未受到國際關注。衝突一方是緬人支配的政府軍，另一方則是大大小小的民兵團體，這些民兵團體都聲稱代表少數民族發聲，而這些少數民族形形色色，多到叫人眼花撩亂。

問題癥結之一在於眼前情勢被視為需要「和平協議」來撥亂反正的「戰爭狀態」；好似原本秩序井然的社會已分崩離析為內戰，眼前所需的就只是予以修復。但緬甸從來不是一體化的社會。1950年代起的戰事，幾乎都發生在英國人所謂的「邊區」，是地形崎嶇的山地和遙遠的谷地，始終處於地方勢力割據的局面，從未統歸一個中央政府所支配。

獨立以來中央政府的核心策略──即把緬甸視為以緬人語言和文化為核心的多民族集合體──已不管用，未來依舊不會管用。政府和政府軍很可能會談定一個依憲法下放權力的方案，甚至一個或許會得到許多民族武裝組織接受的方案。但把這視為主要議題的想法，本身會鑄成大錯。

當100年前現代緬甸政治誕生以來，種族和身分認同一直是緬甸政治的核心。殖民統治和數百萬人從印度移入，帶來至今尚未解決的認同危機。若要有更光明的未來，緬甸必須擬出新的且更具包容性的身分認同，這個新身分認同不與種族掛鉤，且不以將既定的各民族一體化為基礎。英國人把緬甸說成「種族不穩定」區，的確所言甚是。接受這看法，把此特點視為長處而非短處，找出與民族觀脫鉤的新國族認同來源，開始積極打消各種形式的差別待遇，乃是對話的要件，只是一直以來，這些要件幾乎完全不見於對話裡。

從裙帶關係的資本主義走向快速工業化的國家資本主義

如今，在緬甸，很容易就把身分認同視為推動情勢演變的最大因素，不由得會認為過去幾年民主實驗脫離正軌，係因為民族－國族主義復燃。但這看法忽略了一個更大的因素，即緬甸資本主義。

1980年代晚期，左派意識形態垮掉，緬甸在未經辯論的情況下，走向最嚴厲獨裁統治下的資本主義。裙帶主義和勒索詐騙盛行，在腐敗政府機構的庇護下，生出完全以賺錢為重心的有力網絡。為首者是打破各個民族、宗教藩籬狼狽為奸的男男女女。

2011年後，盛行的看法是經濟所需要的就只有改革，朝更融入全球市場且更正派、更環保的資本主義方向改革。未宣之於口的抱負，係要擺脫獨裁統治下無法無天、掠奪成性的資本主義，走向快速工業化的國家資本主義，即靠全球投資驅動的資本主義。如今，新自由主義這個相信自由市場且鄙視由國家主導發展的意識形態，被高舉為解決過去靠裙帶關係驅動之腐敗資本主義的唯一替代辦法。眾人大談緬甸的民主變革，但幾乎不談緬甸從一種資本主義改採另一種資本主義一事。

民主具有多種意涵，但在緬甸，民主主要意味著以政黨和定期選舉為核心的某種競爭性政治。眼看軍政府幾無效能可言，甚至控制不了國土數大塊區域，菁英階層拿民主來取代之。至目前為止，民主改革無論如何都改得不夠，在最壞的情況下則賦予貧富不均正當性，釋放出以身分認同為基礎且叫社會招架不住的暴力衝突。

事情的輕重緩急搞錯了。以目前的貧富不均程度來看，民主進程恐怕談不上有意義的進展。如今緬甸境內富人和窮人過著截然不同的生活，貧富差距甚至比20年前大了許多。

重點本應擺在以治本的措施打消差別待遇，使媒體得以走上健全、自由之路，打造新穎且具包容性的政府機構（包括課稅、維持治安、司法方面的機構），創造讓所有公民都能倚靠的福利國體制。實際上卻把重點擺在將新的黨派競爭植入已然暴躁易怒的土地上，結果是公共辯論劣質化、政治菁英兩極化。

在西方愈來愈認為民主和市場無力解決貧富不均、身分認同、氣候變遷這些問題時，緬甸把民主、市場當成取得美好未來的唯一解方。有人搬出20世紀的解決辦法，當成解決緬甸21世紀難題理所當然的舉措。

這個國家需要一個治本的行動計畫

關鍵問題未納入討論。不久，世界會遭遇海平面上升、無法忍受的酷夏、更頻繁的極端天候（包括納吉斯氣旋），而緬甸會首當其衝，受害最重。鄰國中國、印度這兩個龐然的經濟體，可能是敵，亦可能是友。隨著自動化機械推廣開來和全球消費模式改變，世界或許不久後就不再需要緬甸的廉價勞力、乃至其天然資源。其他亞洲經濟體順著出口導向的成長階梯往上爬，經濟表現出色，但不久後，順著這階梯往上爬，說不定會一無所成。

那麼，哪種經濟未來有可能成真？哪種經濟能超越甲基安非他命生產等不正當產業的吸引力，能頂住氣候變遷的衝擊，能使數千萬人過上自由且有尊嚴的生活？同樣重要的，如果可以選擇，緬甸人會想過哪種生活：其他亞洲消費者的生活？還是別種生活？

與此同時，緬甸境內窮人的困境繼續受到漠視，而且無人為此漠視受到懲罰。西方制裁（包括援助中斷）毀了數百萬人的生活，但始終未就此追究誰的責任。1990、2000年代的制裁絲毫無助於逼使軍政府朝自由主義方向走，反倒使緬甸更難走向更好的未來。但制裁說不定會捲土重來。2019年間，歐盟可能會就要不要撤銷貿易優惠作出決定，若成真，緬甸成衣業會垮掉，會使50多萬赤貧的年輕女子失業。

自殖民統治以來，不管緬甸境內情勢為何，一般老百姓始終是輸家。

警示燈號已亮。緬甸政局兩個最易引發燎原大火的元素依舊是種族和貧富不均。如今，又有不成熟的民主機構、盲信自由市場的心態、數十億美元不正當產業、武器泛濫的山地，加入發威。亞洲心臟地帶說不定會出現一個失敗國家。

緬甸時間已不多。這個國家需要一個治本的行動計畫，來消除貧富不均、為即將到來的非常氣候作好準備。緬甸也需要一個新論述，擁抱其多樣性、推崇其天然環境、冀求新生活方式的新論述。或許最重要的，緬甸需要在思想上破舊立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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