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場讀書會，書的主題關於身體，關於每個人都會遇到的老，以及死。但過程中常常出現的一句話是：「欸，這裡……是在罵我嗎？」
比方說，帶讀人菁芳提到她每天早上做瑜珈的時候都會用的一個冥想APP「Insight Timer」。這是一個引導使用者冥想的軟體，換句話說，是一款能夠鍛鍊心智的科技產品。（是的，不只身體可以鍛鍊，心智也可以！）BUT，但本書作者似乎相當不屑這類軟體，她認為這類冥想APP號稱能夠鍛鍊心智的說法根本缺乏科學證據，「專心解一個小時的數學題，以及找朋友小酌一杯紅酒，也能發揮相同功效。」
不然就是出現在我們大部分人都會乖乖遵行不悖的「健康檢查」。健康檢查，或是所謂的「預防醫學」，應該算是現代相當普遍的健康概念吧，我們不是一直被灌輸要「早期發現、早期治療」嗎？BUT（又是BUT），這本書的作者不這麼覺得，「預防醫學的存在就是為了把人們變成貪求利潤的醫療工業複合體的原物料。」什麼？！只是做個健康檢查，怎麼就成了醫療工業的原物料了！
是的，隨隨便便就中槍了兩次。當然，當然不止兩次。這本書「很可以跟自己的日常生活對話，可是讀著讀著就中槍了」，而且是一直中槍，「這作者真的對『什麼』都有意見！」這位愛開地圖砲的憤青，不，是資深憤青，就是寫了《失控的正向思考》、《我在底層的生活》的芭芭拉‧艾倫瑞克。而讓大家不停「躺著也中槍」的是她的新書，《老到可以死》。
芭芭拉是一個非常關心社會議題的作家，擅長用深入調查方式探討（其實通常就是批判）社會現象。「她看事情有一個很強的批判觀點，所以她書中往往都會點出這個是有市場的問題、這裡有權力關係、這裡有性別問題，之類的。她就是那種大砲型的作者，看到一個問題就轟一下、看到一個問題就轟一下，當整個社會開始經驗高齡化，這自然就會變成她的寫作主題。但有意思的是，她也老了。她寫這本書的時候已經超過70歲，就她自己的話來說，是一個『死亡不再需要多費脣舌說明的年紀』，所以我們會有點期待，她會怎麼寫老這件事。」
而我們的期待或許更私人。
老，是每個人都會被戳中的焦慮
這個議題如此切身，不單之於芭芭拉，也之於每一個人。因為每個人都終將經歷，或正在經歷；因為每個人對「老」，都有不同的焦慮和想像。我們在報名表單上問了一個問題，「你覺得老是什麼？」有人說她看著這個問題，想了很久，「天哪，我做老人議題這麼久，連我都覺得這題很難回答耶。」她說自己後來填的是「身體機能衰退」，「但我心裡最直觀的回答就是『變醜』，後來覺得這實在太不政治正確了，還是不要這樣寫。但我心裡覺得，我之所以怕老就是怕變醜。我就是不想要醜啊，不行嗎！」
菁芳說，「讀她的書，常常有一種『被罵到』的感覺，可是她也不會給你什麼解方或讓人安心的答案，轟完這個論點，就轉往別的地方繼續開砲。」芭芭拉在書中有非常多個人經驗的分享，這讓我們在當天開啟了不少關於「老」的熱烈討論。（難道是因為大家也都覺得自己中槍了嗎？）聊到健康檢查，有人說她跟芭芭拉的觀念很像，她也不做健康檢查，可是她會認真吸取醫藥醫學知識，更重要的是，認真觀察、了解自己的身體，甚至了解自己家族的疾病史，「不要人云亦云，自己要對自己負責。」
聊到健身跟身體控制，有人說他也有在健身，但他跟芭芭拉的想法正好相反，健身讓他體會到的是身體的自由。因為健身，「你到死前的那一刻還可以使用你的身體到任何地方。」所以他不是為了控制而去健身，他是為了自由而健身。由此，我們延伸討論到了臥床率。
有意思的是，當天有兩位參與者目前都在跟老人相關的非營利組織工作，工作之故，即使本身還不到所謂「老」的年紀，卻也不可避免會常常思考「老」這個問題。其中一位提到，「我後來發現，在死亡之前，更可怕的是你可能會痛苦地活著。」「老，也要老得開心。」她提到之前去歐洲參訪長照公寓，「那裡就是標榜老人都非常快樂，想抽菸就抽菸、想喝酒就喝酒，不會限制不可以做這不可以做那。因為，老了就是要快樂，快樂地活著，不快樂活著幹嘛？」欸，這不就是芭芭拉說的嗎？
自從意識到自己老到可以死了，我決定，我也老到可以不用再承受為求長壽所帶來的那些疼痛、麻煩或厭倦。我吃得好，意思是我選擇嚐起來美味，而且可以盡可能暫時緩解飢餓的食物，像是蛋白質、纖維和脂肪。我運動，不是因為運動會讓我活得更久，而是因為做運動給我的感覺很好。至於醫療行為，我會為急迫的問題尋求幫助，但不再對尋找自己本身感覺不到的問題感興趣。理想上，人老到可以死的年紀當屬個人決定，判斷根據是醫療可能給予的助益（若真有助益的話），以及到了特定年紀後，還有一項與前者同樣重要的——根據我們選擇怎樣度過餘生。
──芭芭拉．艾倫瑞克《老到可以死》
從控制世界到控制身體，結果反而又被資本控制？
不同於芭芭拉其他作品有非常清楚的「批判脈絡」，《老到可以死》一開始讓人有點摸不著頭緒，而菁芳試圖為我們抓出個線頭。
書的前半，芭芭拉講的是控制，從不同的角度談我們對身體的控制：什麼該吃什麼不該吃、怎麼運動為什麼要運動，從醫療觀念講到醫療產業，各式各樣的控制；而且光是控制身體不夠，還要控制心智。但，控制到最後呢？如果說，控制最終是為了身心平衡，身、心真的有辦法平衡嗎？我們的身體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書的後半轉向了身體內部，芭芭拉以細胞生物學博士的專業，把對身體的討論落到細胞層次，「身體，其實是衝突的戰場。」從身體到細胞、控制到衝突，書的尾聲突然轉向非常哲學性的討論：我們在討論的這個「我」、關心的這個「我」，究竟是個怎樣的存在？
芭芭拉在書中提出不少相當有意思的論點，比如「控制身體」。芭芭拉認為，美國80年代健身文化的興起是源於60年代社會運動的受挫——60年代，眾聲喧嘩，各式各樣的社會運動蓬勃發展，但然後呢？資本主義的問題依然存在，性別、種族問題依然存在，這些東西沒有一夜消亡，大家的挫折感怎麼辦？人們於是轉向健身，「我沒有辦法控制這個世界、沒有辦法控制大的結構，但我可以控制我的身體。」
芭芭拉說的這種感覺，我們並不陌生。當我們去運動、去健身，有時真的會有一種「控制」的快感，一種因為拿回自己身體的掌控權而有的喜悅。「你對生活無力，但你可以決定自己要不要去運動。看到重量一個一個往上加，你真的會覺得『我把我生命的掌控權拿回來了』。」
我們想控制的，除了身體，還有心智。冥想就是一個例子。芭芭拉在書中提到，正念已經被塑造成了一種階級品味，「就像過去的『正向思考』一樣，今天時髦又世俗的正念，已遠遠傳到矽谷及其招牌產業之外，成為另一個無所不在到令人麻木的語言風景。除了李察・吉爾，很少名人被早期較艱苦版本的佛教吸引，但正念卻有一大群顯赫的信徒……」而矽谷將這種帶有階級品味的心智控制，進一步提升到科技層次。
「芭芭拉提到我們現在用很多這些APP，或是想要用科技的方法解決身心不平衡的問題，本身就很弔詭。比方說，這些問題根本就是我們自己創造出來的，我們讓手機無孔不入的侵入我們生活，然後再發明一個APP告訴我們要放輕鬆？」書裡面還提到，現在很多企業會在公司裡面設「冥想室」，鼓勵員工每天有一段時間好好去冥想。但，這是為了什麼？還不是為了提升你的生產力！
芭芭拉講的好像很有道理，「可是，呃，我用Insight Timer是不是也成了共犯結構的一部分？所以呢？我們該怎麼辦？」親愛的芭芭拉沒有提供解方，話鋒一轉，開始進攻下一個議題：健康檢查。
這位資深憤青對預防醫學也有一點「意見」。身為一個有自覺的現代人，到了一定年紀，每年做個健康檢查總沒有錯吧？芭芭拉說，不，這種預防醫學其實是讓我們的身體被整個醫療產業給異化了，是把人的身體變成了「追求利潤的醫療體系的原物料」。「呃，那我去年自費去做健康檢查好像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齁……所以呢？我們該怎麼辦？」親愛的芭芭拉依舊沒有提供解方，再次話鋒一轉，進攻下一個議題。她接著顛覆一般人觀念的，是懷孕和巨噬細胞。
我們想的從來就是好好地生，好好地老去
芭芭拉的書一向如此，她就是個愛開地圖砲的憤青，她的書總是含金量很高，她總是在不停地丟問題。你說她真的要批判什麼嗎？應該有，但與其說她在批判，或許更應該說，她在刺激我們開始批判。她用一個很強的分析架構把讀者捲進她的批判脈絡，讓我們從她的論點，開始反思自己思考模式，到底有什麼問題、到底有沒有問題。
而跟著她的大砲，不，是跟著菁芳，看她將芭芭拉的大砲一尊一尊搬出來，掃射一輪之後，我們好像有點抓到了《老到可以死》的脈絡。
《老到可以死》後半有個越來越常出現的關鍵字：能動性（agency）。芭芭拉在這本書裡試圖從不一樣的生命層次，讓我們思考生命這件事。書的後半討論身體內衝突的生物學段落相當精彩，可以說，這是芭芭拉回歸細胞生物學本行，結合她向來擅長的社會觀察，相當精彩的一段論述。她相當生動地描述細胞的行動，「細胞有的是能動性，他不需要擬人化的角色，但他的確擁有起始一個行動的能力。」而芭芭拉，將其定義為「生命」。於是，細胞的確是有生命的，人身體內的衝突，最終將人帶向死亡的體內衝突，正是細胞活跳跳地活著的，最好證明。
「她開頭講的那句『老到可以死了，是一項成就』，一開始聽會覺得像是開玩笑，有點豁達、有點自嘲，但其實在整本書複雜的討論後，我覺得『老到可以死了，是一項成就』其實是一種很深刻的、輪迴的生命觀。」「就是你老了，你就該死了。死了之後，才是回歸到那個圓滿的生命狀態。所以『你』老到可以死了，其實是投入一個生命的輪迴。這讓這本書有了一個很奇特的結尾。」
菁芳說到，芭芭拉的這個ending雖然是從她細胞生物學的專業出發，但竟類似於東方哲學理解的死亡，或說是東方哲學對生命的切入角度，而這讓她開始好奇，英文文壇怎麼看這本書。有書評分析，美國傳統文化對生命是執著的，生命要越來越好，要往好的方向前進，大家說的都是要延長生命、要讓生命更豐富，整個文化其實不太思考死亡這件事，「因為死了就沒了。」但這本書顛覆了西方傳統看待生命的態度，而恰恰有意思的是，「這在我們讀來其實並不覺得奇怪。這或許是我跟這本書的對話中，最有趣的地方。而這也讓我好奇，我們這個社會會怎麼讀這本書？」
原文書名Natural Causes，直譯就是「自然死亡」，芭芭拉的重點的確放在怎麼面對死亡這件事，「但今天的討論，我發現我們的重點是在如何好好地『生』。書的最後的確也回到生的討論，但這種在西方具有挑戰性的觀點，我們卻覺得理所當然。我們的社會其實從來想的就是如何好好地生、好好地老去。」
「我想，抱持著如何好好『生』的觀點，再讀一次這本書，或許會有不一樣的感覺。」最後，菁芳替那天的「中槍之夜」，下了這樣的結論。
（作者為左岸文化主編。）
好書推薦：
書名：老到可以死：對生命，你是要順其自然，還是控制到死？
作者：芭芭拉．艾倫瑞克（Barbara Ehrenreich）
譯者：葉品岑
出版：左岸文化
出版時間：20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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