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劇評論

當炸彈下成一場不停歇的驟雨

黃信堯導演作品《雲之國》。 黃信堯導演作品《雲之國》。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天空降下驟雨,刷落黑體,打向地面。鏡頭拉近,雨線不是來自天神,而是從軍機降下。鏡頭拉遠,越拉越遠,聲音漸被消去,歷史也淹蓋於無聲。曾經落下的、狂飆的雨點,是數百萬噸的集束彈,投向肉身。暴雨打向越南、柬埔寨、寮國。戰機每日起降於沖繩,盤旋、停駐在亞洲諸嶼、海域、邊界。

連續9年,23萬平方公里的寮國,接受了200多萬噸如暴雨的炸彈。一隻大象重4噸,200萬噸是50萬隻大象的總重量。許多許多年後,在寮國首都永珍,美國總統歐巴馬雲淡風輕地說:「體認那場戰爭加諸於各方的痛苦和犧牲。」語調似高空的鳥瞰,沒有人與生命,只有標的與邊界。

軍機、戰艦與砲彈,鏈結了亞洲的命運,我們無法置身於外,因為我們的島也被鏈鎖於宿命之中,無法掙逃。2016當代敘事影展的主題單元「島影。島歌」就從島的宿命說起。

年初,參與沖繩年度音樂會議後,獨自一人在沖繩島上旅行,遇見沖繩史上最低溫。失去藍天碧海的沖繩海灣,陰灰的冬日天空下,軍機在頭頂上每3分鐘滑過一架。2016年,一個我們以為和平的日常,其實暴雨一旁伺機而下。

海灣環抱著戰艦與戰機,島無法自主的身體,蜷縮喘息。日本導演東陽一1969年之作《沖繩列島》,黑白的沖繩島影,看向人,發不出聲的沖繩人。我們以這部從未在台灣上映的重要歷史影像,揭開島的宿命與政治。

2016當代敘事影展將以日本導演東陽一1969年作品 《沖繩列島》揭幕,台灣首映。

同一時代,沖繩還在美軍的「暫管」下,作家大江健三郎在《世界》雜誌連載《沖繩札記》,書寫那些他與沖繩人交會交心的片段,激盪著語言、認同、被治理、島與「本土」(mainland)間的複雜情結。島被牽連著想像的本土,有時本土是塊大陸,有時是更大的島,或較大的島,或看不見的遠方。於是,我們從大江健三郎的《日本屬於沖繩》,延伸出影展的另一單元「大陸屬於島」。

看過東陽一另一部劇情片的人,大概都很難抹去這段印刻至深的情節:不請自來的日本男子,一登岸,就在炙烈的白日豔陽下,毫無遮蔽地,強暴了靠近岸邊的女子。女體如島,外來者不斷侵入,然後築起藩籬,以保護之名,繼續侵犯。男子與女子間,似愛更虐的關係,也似島與本土的曖昧。

島與本土,時代間流轉,繩索被鬆開,又繫向另一方。琉球民謠大家嘉手苅林昌的《時代之流》,這麼唱:

中國轉手日本統治
日本拱手讓給美國
我們的沖繩變化快啊……

泰國導演Nontawat Numbenchapol作品《河》。

柬埔寨金邊街弄間的咖啡座,跟其他城市沒有兩樣,義式咖啡機響在昏黃燈色的咖啡香。英語、華語、日語、法語座間此起彼落,聽不見200萬人被屠害的傷痕,歷史被悄悄掩葬在一幢幢外資興起的高樓下。在「時代之流」單元中,紀錄片導演以鏡頭推近那些未結疤的傷口。

我們也藉著「時代之流」,推介多位東南亞青年世代導演。他們分別來自菲律賓、泰國、印尼、柬埔寨,後冷戰出生的世代。長年不斷的砲彈雨林,被時間釀成了長輩口中的神話,但他們以敏銳的鏡頭,在嚴苛的檢查制度下,挑戰政權製造的國族糖衣,放大來自邊緣與底層的微弱聲音。

菲律賓導演 Adjani Arumpac作品:《戰爭是件溫柔事》。

「漂流群庄」則帶我們登上不同的島岸,拜訪在時間流動下,印尼爪哇島的城市邊緣、香港邊陲小嶼、台灣客庄交界的故事。那些人與人、人與空間,而非桐花、花布、Batik的紋飾。在時間、語言、職業、認同中流動的群庄,我們提問,什麼是當代客家的影像?「客家」符號停駐的鄉愁,在工業化驅離農業、全球化移動的浪動下,說了誰的故事?

2016年的「邊界。世界」,我們從島的邊陲,透過影像與聲音,重讀歷史,重建歷史。 

2016當代敘事影展官網:http://www.nnff2016.com/

FB  https://www.facebook.com/nnff.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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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邊界開闊的視角。創辦「大大樹音樂圖像」、「流浪之歌音樂節」,統籌製作及策展。政大傳播學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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