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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展的時代,時代的影展──側寫第十屆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以朋友之名》劇照。 《以朋友之名》劇照。 圖片來源: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走進市區的咖啡廳,總會有那麼個小方桌,上面各式藝文活動資訊爭奇鬥艷,其中必有數本影展節目手冊,與院線電影宣傳酷卡錯落陳設。一年四季幾乎都有影展的台灣影迷,無疑是幸福的。近年來,各色影展就如咖啡廳般,在各個城市角落雨後春筍般地冒出,有時甚至連咖啡廳本身都辦起影展,令人眼花撩亂的影展資訊,瓜分著影迷有限的觀影時間。而正因如此,在這個「遍地開展」的島上,為何而展?所展為何?為誰而展?成為各類機構、各位策展人乃至各路觀眾的重要課題。

辦影展或看影展的目的固然不能簡化地同一而論,然而影展本身最基本的定義與目的,應是透過定期活動的舉辦,集中資源搶佔城市中有限的銀幕數,讓觀眾可以在策展人等文化中介者特定視角的聚焦下,在高規格的觀影空間中,接觸到平時沒機會欣賞到的作品。台灣觀眾何其幸運,每年固定有金馬影展,可以在一個月內掃蕩當年國際影展大件事,朝聖傑出影人新作,外加膜拜影史經典;有台北電影節,每年提供優秀國片一個匯聚焦點的平台,還有主題城市電影專題及國際新導演競賽,拓寬觀眾眼界之餘,也提高台北這座城市在世界電影文化圈的能見度。此外,還有選片方針活潑,推廣電影文化功不可沒的高雄電影節、支持女性創作者並關注性/別議題的女性影展、親子皆宜,闔家共賞的兒童影展等等……族繁不及備載,類型、方針、主辦地區、目標群眾皆不一而足。

在影展困境中的思考與實踐

然而一直以來,不難發現有許多影展活動遭文化買辦綁架,淪為公家機關消化公帑的煙火式文化活動,或遭批評指出影展活動喪失策展專業或獨立精神,變成由特定人士圖利其權力集團,佔取資源的政治工具。十年來,先有影評人積極為文,大力「呵護」某大型影展策展人的案例,而後又有地方政府將電影節活動外包,引發的「二輪片」影展爭議,乃至近期的台北電影節主席暨諮詢委員為捍衛影展主體精神而引發的集體辭職事件。另一方面,在獨立片商競爭激烈的現狀下,即便是金字招牌閃閃發亮的大型影展,亦難以迴避落入節目清單充斥片商片(已有片商代理,預備在院線上映的影片)的批評,甚至時常落入所選影片與其院線檔期接近或重疊的兩難。這些現象皆顯示出:在「隊長」一出,誰與爭鋒的這種市場性格環境中,原本解決問題的方法,皆可能不幸成為問題本身。不可能處於藝術真空狀態下的影展活動,要發揮其平衡、制衡電影商業市場的功能,在現實上無疑是相當艱難。

而就在這樣的政經、社會背景包圍下,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的存在更顯得彌足珍貴。此展自上屆移師台北舉辦以來,今在國家電影中心的編制下,突破重重官僚與公部門行政文化的障礙,正式邁入第十屆,植基於紀錄片發掘議題、凝結現實、探索真實、解構敘事等本質之上,持續建立並發揮影展的精神個性,用以回應當代國家、區域乃至全世界共通的問題。與亞洲另一紀錄片影展重鎮-日本山形國際紀錄片影展接力舉辦,二年一度的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秉持獨立精神,作為華語世界唯一的大型紀錄片影展,在華語世界政治現況下觀之,創作、策展、頒獎等意見自由上的意義亦格外地重要。面對當代影展環境乃至於整體社會可能有的種種困境與難題,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表現出的堅持、對抗、記錄、思考與實踐,彷彿策展本身就是在創作一部紀錄片。

直視霸權,解構歷史

回顧風起雲湧的2014年,太陽花運動落幕未滿半年,第九屆影展即推出日本社會運動紀錄片導演小川紳介專題,深度介紹這名勇於衝撞體制,在第一線與受壓迫者和運動人士同進同出的導演用血與淚為日本當代歷史留下的另翼註釋。兩年一度的影展今年(2015)更將視角拉回台灣,將近半世紀來的社會、民主發展進程搬回銀幕,精心整理80年代以來第一線紀錄台灣民主化過程的「綠色小組」製作團隊作品,並蒐羅當時主流媒體官方視角的電視新聞片段交錯播出,在火熱的現場拍攝與冰冷的新聞報導中,讓觀者得以直接感受國家機器與人民力量的激烈對撞。鄭南榕出殯當日詹益樺自焚的火焰,自由返鄉運動中原住民、黑名單家屬、外省老兵的吶喊與泣訴,勞工運動、環境運動的抗爭血淚,接機事件、520事件、野百合學運的熱血激昂,對應一味充當「河蟹」打手,汙名化運動參與者的主流媒體再現,這樣的重置與拼貼,讓人發現原來夜裡喊打喊殺的流血衝突隔日變成「警察拍肩勸離」的那種平行時空其實並不遙遠,實在是相當精心編製且饒富時代意義的策展創作。

《生死為台灣(鄭南榕出殯詹益樺自焚)》,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而本屆影展由「歷史記憶」出發,圍繞「殖民」、「階級」與「壓迫/抗爭」等主題,選映了來自世界各地的重要影片加入對話。首先,本屆焦點導演雨貝.梭裴,關注非洲議題長達20年,以小攝影機漫遊的方式,攝製了《基桑加尼日記》《達爾文的噩夢》《以朋友之名》等三部紀錄片,刻劃了20年來從歐盟、美國到中國,紛紛到非洲大陸上插旗,以經濟殖民的方式登陸非洲大陸,深刻影響當地政治經濟與生態環保的扭曲現狀。作為影展核心的焦點影人,雨貝‧梭裴和他的作品直截地點出並貫串了影展的主軸,即透過資本霸權不斷轉型在所謂第三世界國家的現形,直視當代世界在全球化浪潮下政治經濟架構的核心矛盾,穿透不斷膨脹浮濫到令人聾盲的數位資訊海嘯,提出紮實的證據和尖銳的質疑。從獅群的角度,徹底挑戰與修正一向由獵人主導的狩獵歷史修辭。

向外關注與向內反思

呼應上述主題的戰鬥與批判精神,許多記錄近代全球各地重要的政治事件及民主運動的作品亦獲選放映或競賽,精準地拓展了影展主題的深度與廣度。如伊朗匿名創作者秘密記錄並剪輯伊朗民眾在家觀看新聞節目,關起門來大談政治的《伊朗全面噤聲》;蹲點跟拍埃及鄉村一戶農家的生活,描繪在阿拉伯之春前後,國家動盪下民主意識逐漸成形的《我是人民》;修復並編輯蘇聯解體前夕,風起雲湧的列寧格勒街頭街拍影像素材而成的《蘇聯1991》;以6小時篇幅細膩紀錄伊拉克在與美軍交戰前後民間生活轉變,提供國際媒體上難以看見的在地視角的《家園─伊拉克零年》;及以俄羅斯和烏克蘭兩國間一系列爭議事件為核心,深入基輔與莫斯科兩地,對照市區的抗議前線與各行各業民眾日常生活的《基輔/莫斯科》;用十二年時間記錄在韓國被俘虜的朝顯政治特務生命故事的《遣返》;還有記錄參與香港雨傘革命青年們內外矛盾的《亂世備忘》以及記錄南美洲祕魯環境運動的《內莉妲的祈禱》等等,都是在題材和形式上都極具敘事創意與當代歷史、社會意義,草根活力十足,且可以互相參照討論的佳作。

《蘇聯1991》,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另一方面,在釐清現實迷霧,指認沉重結構的同時,影展亦選映許多反觀諸己的作品,這些創作溫柔地關照身周的物事,如親情倫理的敏感與細膩、日常生活的甘苦況味、傳統文化的驕傲與憂鬱等,與前述影片互為表裡,足以使奮力活在當下的人們不致或忘戰鬥的理由。如一名可愛的韓國女性紀錄自己未婚懷孕後被迫成為人妻及人母,親身體驗現實環境和傳統倫理與浪漫的自我生涯想像發生強烈衝突後,重新摸索家庭價值與親情溫度的《歡迎來扮家家酒》;挪威導演母親花費十餘年拍攝親愛的兩個兒子成長過程,並在其中不斷推敲親情、成長與影像創作間隱微情感連結的《挪威年少時代》;記錄蒙古薩滿巫師的日常生活及其赴北京採集法器素材的旅程,描述中國現代化浪潮下傳統生活方式所受衝擊的《額日登的遠行》;用鏡頭紮實書寫日本北部山村居民強韌生命力與凝聚力的《風之波紋》等。

《歡迎來扮家家酒》,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流動的觀點

除上述著重當代重要題材與議題的作品外,從敘事方式出發,專注在以各式特殊手法重整現實的影片亦不少。「比紀錄片還陌生」單元精選了14支難以歸類的短片,其中以模擬盲人視聽狀態,僅以簡單字體與電子語音敘述盲人生活常見窘境的《最好是這樣》,及沖印被埋於福島近郊的膠捲底片而得的實驗作品《萬蟲之聲.繁星之光》皆相當值得觀賞。而「紀錄X記憶:重演」單元更聚焦在「重演」的敘事方式,重新定位紀錄片虛實與今昔的時空界線,邀映伊朗大師馬克馬巴夫自傳式的重演傑作《無知時刻》,以及採取重演歷史事實並記錄重映現場的對話策略,跨越世代回首獨裁統治殘酷歷史的《智利不會忘記》等作品,不僅在再現再現/紀錄再現/討論再現的創作手法有其可觀之處,這些影片承載的歷史與政治厚度更開啟了無盡的討論空間。

《萬蟲之聲.繁星之光》,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除了上述的主題片單外,另外有二部亦是立於當代又出於當代,特別值得一看的重要作品:印度的《夜寐之城》描述郊區一群無家遊民的睡覺哲學,有人睡在分隔島上,讓來往車輛的疾風驅走蚊蟲,有人每天睜開眼就在想辦法留住當晚遊民收容所的床位,有人每天花幾分錢窩進二輪戲院,在電影和夢境間閒散地賴活著。在緩慢而迷濛的睡眠節奏下,偷渡了極其深刻的階級思考與社會批判。荷蘭導演的《行過天堂之火》以飄浪歐洲的難民視角推動鏡頭,在波濤洶湧的海上命懸一線、在冰冷無情的街頭無助漫遊、在徒具四壁的破屋內坐困愁城,運鏡、剪接等視覺語法與所攝題材緊密接合,將難民幽靈般的無盡生存苦難表現地淋漓盡致。

《行過天堂之火》,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影像藝術的純粹與熱情

作為紀錄片影展,TIDF策展方與影人一同凝視、再現、提問、反思這個世界的過去與現在,以策展作為創作手段,紮實地展現了影像藝術迷人的純粹與熱情。而正是在這種純粹與熱情中,不管是重度影癡影迷、為特定議題而來的人士,或僅是單純找個空間排遣時間的過路看倌,都能在影展中,得到一種抹除名牌迷思、超越未審先判的觀影體驗。節目手冊沒有至尊宗師,沒有豪華卡司,只有平實的事件主題或拍攝背景,選得是最得時的材料,用的是最深思的手法,從世界最邊緣的角落,到城市最核心的街區,捎來「真」的影像,解構「實」的認知。影展在影片內容、策展形式與影人/觀眾的意見交流上架構了一個民主的平台,觀眾得以於此反覆實驗自身與影像的關係,脫離各式各樣的神話,告別說服與強迫的主流述說方式,在多元的敘事方式下往復地思辨,在視聽的空隙間重新返回自己的身體,重新返回自己社會的、政治的、歷史的身體。

哲學家班雅明在〈歷史哲學論綱〉中談論保羅克利的畫作「新天使」(Angelus Novus),祂的臉朝向過去,望著災難與屍骸,期能下凡喚醒死者、恢復世界,翅膀卻被來自天堂的風暴吹襲,被迫倒著飛往未知的前方。或許我們也同新天使般,被這象徵「進步」的暴風吹襲前進而不能止息,但仍感謝有這麼一檔誠意十足、精神堅定的紀錄片影展,令得以於其中「見自己、見天地、見眾生」的觀者們,能產生停歇、凝望與掙扎的意識和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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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大廣電碩士,現任全職字工,從電影字幕到影展刊物,每年經手產出的影像文字不計其數,正試著從其中偷出一些吉光片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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