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4月,我在萬谷湖畔被拆了一半的旅館過了一夜。
萬谷湖曾是柬埔寨首都金邊最大的湖泊,也是居住條件最好的地區。2007年,金邊市政府將萬谷湖交給蘇卡庫開發公司,打算填平,作為全新的城區進行開發。
這個計畫並不是「把湖填掉、只在沒有房子的地區蓋大樓就好」,填湖、整地的過程湖水漫溢,泥沙淹沒湖畔民居,土地測量與認列的方式排擠著沒有地契證明土地所有權的居民(在那個年代,絕大多數的柬埔寨民眾識字率仍低、更欠缺法律常識)……。
那個時候,我身邊的朋友對萬谷湖事件大多感到同情、憤怒,對於開發商與中國的合作尤其不滿,認為是中國的有錢人要到柬埔寨海削狂賺,看不起金邊現有環境的髒亂差,奪取了城市中最棒的風景,用來蓋豪宅自己享用,而且租約長達99年。與之相比,補償給湖畔居民的金額卻少得可憐,想要隨便發點錢就打發這些乞丐滾開,毫無尊重。
由此開始,萬谷湖居民展開長期抗爭。

柬埔寨有沒有「春天」?
導演克里斯.凱利(Chris Kelly)以「A Cambodia Spring」為名,以金邊的萬谷湖事件為核心,紀錄發生在柬埔寨的土地運動與相關人士。這是個很弔詭的片名,嚴格說來,柬埔寨是一個沒有春天的地方,這裡只有三個季節:熱季、雨季、涼季,「Spring」這個外來語作為季節,在這裡是不存在的。我猜測導演是想借用「人民之春(Spring of Nations)」或「布拉格之春(Prague Spring)」等人民起義的意涵,加上萬谷湖事件與水有關,而「Spring」亦有「泉水」的意思,以此雙關。
還是那句話,柬埔寨是個沒有春天的地方。不可以用歐美的季節感來理解柬埔寨,也不能直接將西方的「民主」與相關概念挪用到這片土地上。關於這一點,《柬埔寨:被詛咒的國度》一書講得挺透徹,只是該書仍以「歐美進步、柬埔寨腐敗落後」來詮釋西方思維在這片土地上的失敗與扭曲。
雖然片名讓我頗有「以西方的文明之眼觀看東方之野蠻」的疑慮,還好影片本身還算中立,呈現出土地爭議與抗爭運動中的多種面向,而不是角度單一的、自以為是的正義。

急於開發的土地問題
土地,在柬埔寨是個很難定義的東西。據柬埔寨友人的說明,共產黨的統治(即紅色高棉)結束後,柬埔寨建立起所謂的民主制度,以往由國家統一管理的土地也分配給人民,人民可以自由買賣。在鄉下,土地提供人們居住的空間、生產食物,理論上,擁有了土地,人民即可生活無虞。
這只是理論上。為了買機車、買手機、送小孩上大學、支付高昂的醫療花銷……各式各樣的理由,人們必須把土地賣掉以換取金錢。接著,越來越多失去土地的人往都市移動,尋求其他賺錢維生的機會,包括乞討。
而都市的土地,由於人口大量集中而變得極為昂貴,成為一般人無法擁有的奢侈品。都市近郊的地則成為新富階級的捕獵對象,四處看地、買地,猶如賭博,就賭它會開發。
首都金邊,就是柬埔寨土地市場中最炙手可熱的金雞母。柬埔寨是一個沒有餘裕討論「開發與道德」的地方,它太窮,太需要快速發展,太需要趕快擁有站起來的力量,很多事情無法細膩的慢慢來──某方面而言,面面俱到的細膩需要經驗、知識、人才、制度和經費,而這一切在柬埔寨都沒有。別人是「摸著石頭過河」,在柬埔寨是「攀著斷崖搶灘」,頭破血流,但求向上。

當弱勢者成為英雄
民眾運動與抗爭,在柬埔寨也面臨扭曲與質變。當弱勢者逐漸成為握有話語權的人,甚至成為國際追捧的人權英雄,在這個「賦權」的過程中如何莫忘初衷,恐怕是運動最困難也最脆弱的地方。
導演克里斯.凱利從這個部分切入,逐步開展土地問題在柬埔寨面對的各方角力,包括僧侶在公眾事務中可以扮演什麼角色──當佛寺是政治制度的一部分,而僧侶又是大多數民眾的精神導師,受村莊或小鎮的供養。面對供養者所遭遇的苦難,僧侶的不沾紅塵是修行的美德?還是以「不作為」作為對政府施政的支持?我想起緬甸一系列由僧侶帶頭的民眾運動,與《柬埔寨之春》中宗教警察的風聲鶴唳,形成強烈對比。
追求進步與富裕的想望越強烈,在過程中被犧牲的人也越多。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和利益要維護,每個人對正義的定義也都不同。《柬埔寨之春》拍出了其中難解難言的複雜性,反映了當代柬埔寨的社會結構與現狀,實是難得。
柬埔寨沒有春天,人們總在燠熱中掙扎求生。我永遠記得,萬谷湖被填平的沙地上,微風徐徐,藍天白雲。那清涼的風如此柔軟,在40度的四月熱浪中可謂奇跡,彷彿湖水仍在,猶如幻肢。
然而,眼前只有一望無際的沙土與工程機具,機具上頭掛著「上海現代建築設計(集團)有限公司」的牌子,揭示它華麗豪奢的未來。
(《柬埔寨之春》為第11屆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國際競賽入圍作品,放映資訊請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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