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中的卑爾根白天氣溫大約在20度以下,一半以上的日子陰雨連綿。在印度住了5年的我第一次到訪挪威,第一個印象是景色建築如畫;第二個印象是街上人非常少,市中心週日幾乎沒有行人;第三個印象是安靜。
研討會期第4天的下午,匆匆離開中午的會程,通過臺灣朋友的幫助,找到了公車站前往市郊轉乘巴士點,跟民營難民收容中心的地區顧問會合。從幾個月前就開始寄email約訪未果,協辦研討會的大學研究生建議我在拜訪公司總部前可以直接致電給公司CEO,以免遇上暑休白跑一趟。在印度,人們習慣見面三分情,到了挪威我才知道,透過網路就可以直接查到個人的地址與電話號碼。細雨中雖然手機收訊不良,CEO還是大方地給了我地區顧問的聯絡方式。我原以為會得到一個一小時的訪談,沒想到地區顧問在巴士站接我上車後,直接就把我載到了收容中心辦公室。於是,我在Hero這家民營企業的訪問,有了一個相當「挪威式」的開場,辦公室裡的人開玩笑地問,「你是從什麼地方把她撿來的?」
時勢造「英雄」
這個企業的名稱叫做Hero。我以為這就是英文中的「英雄」,但30多年前從斯里蘭卡來到挪威,先求學後定居的地區顧問聽到我的念法,立刻糾正我:「並不是英雄。」他一邊開車一邊轉頭對我微笑,「70到80年代中期,有大量來自智利、越南、伊朗和斯里蘭卡的難民到挪威尋求庇護。在正式取得庇護到進入移民程序之間,他們需要棲身之所。當時政府希望從民間市場解決這些不穩定的收容需求,因此制定了收容辦法與收容設施的設置法規。1987年,有兩個挪威年輕人聽說卑爾根政府在安置智利難民時遇到難題,於是想到了承租空屋、改建成難民收容設施,來賺政府的錢。他們一個人的名字開頭是He(Helge Raknes),另一個人的名字開頭是Ro(Ronald Tuft),合起來就成了他們所成立的房產經紀公司(Hero Eiendom)名稱。」地區顧問於是示範了挪威文的念法,我用音標記下。這個解構故事的過程非常有趣,也提醒了我別對現實存有過度美化的想像。
Hero企業在挪威與瑞典共有1,400名員工,在挪威與瑞典共經營數十間難民收容中心,員工當中有40%是新移民。目前挪威國內1/3的難民(已申請庇護但尚未正式進入公民身份申請程序者),約13,000多人,居住在Hero營運的各類型收容中心裡。其餘2/3居住設施分別由地方政府直接經營,或者由其他地區性的、性質與Hero接近但規模較小的民營公司承包。難民的安置則由處理移民簽證事務的挪威移民理事會(The Norwegian Directorate of Immigration,簡稱UDI)負責。
經營難民收容中心的目標,不僅僅是為難民提供安全、衣食無虞的棲身之所,藉由安頓生活,難民收容中心必須能夠傳遞資訊,協助難民連結國家為他們提供的各種援助服務、健康醫療資訊、諮商輔導、教育學習與財務補助。資訊的提供是採取循環式的,由於難民可能隨時進來、隨時離開,平均待在收容中心的時間大約是一到兩年,因此在一年的不同季節中,各以固定主題為難民「上課」,告訴他們政府要宣導的資訊、與中心認為難民最好要知道的內容,授課的資訊專員則會在進行方式上變化。
難民收容中心不介入庇護程序申請,但個別難民的申請結果會寄送到收容中心。Hero所提供的居住品質必須保持在水準之上,各項內容需要符合UDI的規範,UDI也會不定期派人來檢查。政府對難民的居住、輔導等款項也會撥到Hero,由Hero中介處理公車卡、日常用品報帳等工作。政府並且會補貼難民收容中心所在的社區(Kommune),因為收容中心作為一個居住群體,也會使用當地的公共財(如學校)、增加環境成本,也有權利加入地方民主活動。而當地社區與挪威國內既有的慈善與醫療組織,亦會提供各種服務,除了專業的心理諮商,還有輕鬆的語言交換(Language Cafe)、慈善商店(以極低的價錢出售品相良好的二手衣物)等等。

是民營機構,卻扮演了國家的面貌
Hero目前是在整個北歐最大的民營難民收容中心,從制度面上看,他們的顧客只有一位,那就是政府,但是他們每天面對的,照顧的對象,是難民。
我拜訪的Ytre Arna便是1987年一開始成立難民收容聚落,好幾棟房子位於一般社區當中,有的構造是有5-6間房間的三層樓家庭房屋;有的是兩層建築,每間都是一個開放式帶衛浴廚房的臥室;也有的像是一棟大宿舍,一層樓住了12個人,衛浴與廚房共用。在市區,也有Hero向房東承租、再分配給已經進入移民程序的難民居住的單人住宅。由於Hero採取承租空房的策略,好處是難民收容所位於社區當中,難民能夠自然地跟當地人的生活產生交流,難民兒童與青少年也直接就讀當地的學校。
Hero的地區辦公室就像是難民生活的萬事通,它處理難民生活各方面的問題,也常必須要在第一線與這些受過心理創傷的人群共處。難民收容中心的住戶可以在市區與住房間自由移動,然而他們跟挪威這個國家的關聯,在日常生活中對應的並不是官僚系統,而是Hero這個民營組織當中的員工。而公司在面對難民時,也扮演了國家的合法代理人的角色。難民必須服從自己被分配到的住處,也必須遵守收容中心的規範。
Hero組織在發展的過程中,如何區別自身與一般房地產公司的不同?重點在於他們對如何經營難民收容中心,有一套自己的看法。根據公司網站上所描述的故事,庫德族的Ahmed Bozgil原本是一名記者,1986年從土耳其到挪威尋求庇護,1993年成為Hero公司在Dale難民收容中心的地區經理,1996年被指派為公司CEO。他提倡的理念是要讓難民收容中心裡的住戶負起更多責任,同時也擁有更多機會。在難民收容中心裡,住戶推選代表組織議會(Council),作為設施管理人與住戶間溝通的橋樑,同時透過住戶定期聚會,也可以舉辦各種活動。Ytre Arna難民收容聚落目前開放夏日游泳池,有鑑於大部分的難民住戶都是穆斯林,且可能在抵達希臘或義大利前經歷過海上危難,游泳這個活動本身可能帶有在日常生活中體驗不同性別文化與創傷療癒的作用。
(本文寫作田野調查部份經費由龍應台基金會 思想地圖計劃贊助。下篇請見:從難民到公民──挪威政府如何「外包」難民業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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