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群年輕人，我上次見到他們是14年前，再次見面時，他們已經都是接近30歲的成年人，比我當年初次認識他們的時候還年長了。
今年8月，我回了一趟印度拉達克。碩士畢業前夕，我曾在那裡的一所完全中小學做了一個教育性質的攝影計畫。我跟志工們帶著募來的攝影器材與自行研發的教案進入學校，協助學校重新活絡攝影社團，並將一些歷史老照片數位化。當時學校挑選了一群大約中學二年級的小朋友，有藏人也有拉達克人，在課後參與這個攝影工作坊，得到免費但不是全新性能優異的數位相機，還有一群外國陌生人熱情的陪伴。
而今年8月的某一天下午2點多鐘，我忍耐著早晨5點不到就起床、坐在副駕上陪伴開車6個小時的疲倦，往後微微挪動我的身體，望見身後寺廟景觀餐廳大落地窗敞開拉達克東南部的景色。戶外的陽光灑進我們席地而坐的空間，我靜靜轉頭將視野中的年輕人一一收進視線。一路陪伴我的駕駛也是這群年輕人當中的一員，我靜靜欣賞他們每個人長成自己的樣子。我不再是他們的老師，在今年這趟旅程中，他們變成我的領路人。
透過當中一位熱心學生的通知，我希望跟他們見面的消息傳播得很快，通訊軟體上建立了群組，我在一下機還很狼狽的時候就錄了一小段影片，跟現在一半分散在拉達克以外的他們打招呼。返回拉達克對我來說有兩種追尋，一是我希望看看這個地方近年來發展的樣貌，二是我想知道當年那個勞師動眾的工作坊，還有沒有什麼痕跡。
我們以2人到4人的彈性編制開車去了我當年沒空去的地方，包括東部與東南部的畜牧地區，西部拉達克王國的古都，還有一座我聽聞很久但未曾見面的湖泊。拉達克的畜牧地區以羊群為主，牛群集中在河岸，同樣以馬為載運工具。拉達克的聚落圍繞著300年以上的古老寺院，古代城堡的遺跡依然留在山頂，王族家庭已經改居平地，與一般民眾混雜。印度河和桑斯卡河匯流的河谷美得令人屏息。這些河流在冬季結冰時，是從事冰上曲棍球和滑冰運動的天然球場，也是冬季交通的便道。過去的學生當中，留在拉達克的人，分散在這些不同的地方工作，我因此能夠同時透過他們的經驗與分享認識地方。
在轉變與交流中，我們展開不同的關係
儘管14年不見，我們並不是陌生人。在長途開車的路途上，我們聽著跨喜馬拉雅地區英美和台灣的流行音樂，互相解釋歌詞。因為彼此之間沒有日常連結，我們可以直接討論跨文化的男子氣概展演與定義，社會轉變過程中兩性對於婚姻與親密關係觀點的轉變，甚至可以分享財產與心理健康等等私密深入的話題看法。
在海拔4,000公尺之上，在讓我半夜因為呼吸困難頻頻醒覺的高山湖畔，我與單身赴任的年輕女性展現脆弱打開自己分享真實，交換我們彼此對於未來10年的目標。我也認識到我當年不夠了解的真相，10多歲孩子還不會用適切語言表達與分享的記憶，包括因為洪水沖壞學校因而轉學的小男孩，每年冬盡春初，要沿著結冰的河流徒步至少4天到城鎮準備開學。今年再見面時，已經成人的他們，在碰面後不久便對我說出他們當年其實是在剛進入青春期的時候加入那間全新的學校，必須以少數族群的身分，適應學校的主流語言與文化。
這些對於關係轉變的認知，被壓縮在時間有限的旅程中，伴隨著偶爾會缺氧的大腦，我後來花了一段不短的時間思考。夜晚近9點，我們開著夜車穿過沙漠，穿過打鬧著橫越道路的野驢和其他保育類野生動物，在滿天星辰中開進學生在白天工作之餘幫忙晚餐的家庭旅館。陪同的學生離開，我們坐在夜色降臨的走廊上敞開心對話，流著淚擁抱。
我不只見到了其中一些當年的孩子，聽說另一些孩子的狀況，還見到了當年陰錯陽差沒能加入的孩子（現在是高中物理老師）。不是每個孩子都順利適應了升學、離鄉、決定前程，有足夠安全感、足夠社會支持和一點好運氣，去好好處理與主流社會的關係。我想像那些暫時聯繫不上的孩子，就像米拉日巴暫時去修行了。而在他們其中，我不再是工作坊計畫執行過程中需要確保每個環節做好的負責人，更像是一個遠道而來被保護與招待的訪客。脫離了工作坊的角色功能性與責任，現在的我更能夠對已經成年的他們展露自我完整的面貌。
從影像創作重新思考少數族群的發展與衝擊
我在研究過程中經常探索人們怎麼想、為什麼會產生某些行為、他們描述何種感覺、行為與想法背後的邏輯根據，這些是在某個當下我以研究者身分介入所能夠照見的視角。這些推論與證據都會隨著個人生命經歷擴充以及地方的發展改變而改變。當年在規劃志工活動時我們的想法非常簡單，是引導年輕的生命嘗試用不同工具說出自己版本的故事。不管是解構家的概念、傳達家的景色或者想像，影像都能夠用另一種語言，將概念轉為更生動、更能共感的樣貌；而在從事創作的過程中，人們也會受到刺激思考而有新的體會。
14年前的那個攝影工作坊，在秋季十月初結束。在那之後（或許有關、或許沒有），學校的攝影社一直持續運作，在學校的重要活動活躍並擔任影像紀錄者。我們當年並沒有想到後來會出現Youtuber這種職業，或者社群媒體的盛行會讓影像內容創作變得如此普及。但是當年輕人分享他們去年9月經歷的創傷，我開始對於邊境地區的家園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
印度聯邦政府於2019年8月宣布撤銷憲法第370條，將拉達克自查謨和克什米爾邦剝離，劃為中央直轄特區。為防止抗議，當局自8月至9月間頒布第144條禁令，實施嚴密宵禁並切斷通訊網路長達數月。宵禁與中斷通訊是邊境地區治理經常採取的策略，中央政府強行介入與孤立封鎖的背後，有面對中印邊境威脅的操作，也有資源開發的意圖，但此舉也令當地失去邦議會與立法自主權。
由於中央承諾保障原住民土地、文化與自治權的「第六附表」（Sixth Schedule）及自治邦地位屢屢落空，積怨多年的集體情緒在2025年9月爆發。另類發展社會運動者與氣候變遷倡議者索南．旺楚克（Sonam Wangchuk）發起長達一個月的絕食抗議，9月24日被強制送醫，引發大規模示威，衝突隨後升級。軍警隨後動用催淚瓦斯與實彈射擊鎮壓，造成死傷，列城再次陷入宵禁與通訊封鎖。這場鎮壓打破了拉達克長年的和平抗爭傳統，使當地民意與新德里中央政府的信任關係急劇惡化。
當年我們教孩子取景構圖，必須決定將什麼放進相框裡而什麼不，如何不用語言凸顯攝影者想要讓觀者看見的重點。我們教孩子如何透過觀看去感覺，然後把感覺變成影像語言。在以家為名的攝影作業和展覽中，我想告訴他們為了自己決定價值感，主體本身的存在遠高於外在環境賦予的意義。如果今天學生們成為規劃課程的人，他們會怎麼去安排這些影像敘事的意圖呢？
在創傷之後，經歷失落與衝擊，我想起太陽花運動時與其後台灣社會的集體情緒，對比在列城因為旅遊業興盛造成的地球村餐飲文化，我們一邊進食一邊重新思考全球化以及彼此的連帶。
重新定義志工經驗
這趟旅程我改寫了我的拉達克記憶。我當然已經跟14年前的我大不相同，多年旅居國外以及獨自生活培養了我個人的價值觀跟習慣，雖然在我看到以前住宿的地方、照顧我們志工生活的叔叔阿姨時，還是會把當年忍住沒哭的眼淚一次流完。
我在這次旅程中重新凝視拉達克，並以山區發展研究者的身分回來，不斷跟國家東邊的狀況與台灣做比較。我重新用拉達克人的視角認識拉達克，記錄高海拔水源地上的垃圾與大量建設工程造成的廢棄物。我開始學習當地植物的名稱和牧羊人一年活動的韻律。我不再需要照顧比我弱小的孩子，他們都長大了。過去因為志工活動與地方和人群建立的關係，因為一些關鍵人物得以輕鬆復甦，一直以來都是這個地方與這些人，包容了我的種種想法與行為。
這段邊界重構的旅行記憶，並未指向更廣闊的未知，而是改變視角之後觀看生命經驗與人性的深邃。在我千里跋涉採訪的催化下，過去的工作坊學生都說參加攝影課的經驗整體來說是不錯的，那麼我就這樣結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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