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返家探望動過牙科小手術的母親，我和兒一起走在午夜落雨的街頭，這條從母親家走去搭捷運的路，打他出生開始我們走過許多次。從抱著他、背著他、牽著他到現在。他個頭高出我許多，執著傘，我挽著他的手臂。
路上我們說起身後事，我說，我身體太差大概什麼器捐、大體都不行，就樹葬吧！不要任何碑文不要辦任何告別式，如果想度過傷心的階段，就找些你的朋友和我的朋友，開個Party吃吃喝喝。可以盡情說我的壞話和糗事，這樣難過的時間會過得比較快。這種關於人生無常的言說，早已經不是我們相處之間的禁忌。
他接著說，如果我先死了，你也這樣辦理好嗎？我說，好。他17歲，我們談生論死如日常。
在身體裡陪著你
他每一大週（10天）會返家，我們一起吃飯，聊他那門就叫做「紅樓夢」的課讀得如何，還聊了寶、黛、釵和大觀園。心裡有點微微的驚喜，我讀紅樓夢也在17歲，怎樣也料不到有一天我會跟自己的親生子聊紅樓夢。
如今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大多是談天練肖話，像好朋友。我很少再「教」他什麼，甚至也沒有「教育」的念頭。身為母親的自覺正慢慢褪減，不是沒有情感上的羈絆，但已無須「步步為營」。如果真有親職這份工作，算是半退休狀態了。當然，大部份的事他都有自己的主張，也不太離譜。
反而我更像是被剪斷的那只風箏，突然其來的獲得自由，多少有些不知所措。
懷孕的時候，我繼續作著有一搭沒一搭的自由寫字業，也在劇場做演出。預產期前2個月，還頂著大腹便便在演出前臺忙碌。臨到預產期，導演演員設計們做完彩排，一起偷溜進台北東區那家私人醫院的待產房，已經是夜了，床旁的胎兒心跳監視器刷刷刷地來回記錄，地上落著厚厚的心電圖。為了怕被醫院發現，燈光調暗，大夥兒圍著我或坐或站，靜靜地看候著，彼時我們之中不曾有人生養，也是新奇也是浪漫，像動物圍成圈守候著臨盆的母獸。在這群扮戲人的凝望中，兒更像在劇場孕育出來流浪戲班的孩子。
當我感覺到有一個生命在我的身體裡，我並不是孤單地在做劇場。透過血液的聯繫有人完全了解妳在做什麼，妳愛什麼，那種與生俱來的孤獨感，在他出生到成長的過程中被緩解，有時甚至被遺忘。
所有生命的上坡與下坡，我們都一起體驗了
我經常在還未聽見他的動靜，就知道他醒了。每天早晨他都會給我一個燦爛的笑容，我推著他去吃早餐上市場買菜看，下午到百貨公司吹冷氣看人或者到外婆家。直到他的妹妹在2年後出生那日，我們一天都沒有離開過彼此。
歲月並不總是風和日麗，911發生那當兒，他和我獨自在家，鎮日看著新聞報導和這世界一起進入莫名的恐懼，直到必須去補給尿布奶粉。回到家樓下才發現某層樓因為電視機過熱而爆炸，不嚴重，消防隊也把火滅了，但煙霧偵測的警報器同時也把電梯給鎖住，暫時不能使用。
剛剛灌救過殘餘的水，沿著樓梯間滴滴答答落下。他才一歲，趴在我胸口，他已經餓了，微微躁動著。我的左手拎著一大袋尿布，右手提著大罐的奶粉，心裡估計他等不了，這一遭是非走不可了。
我們開始爬樓梯前進，我們住在20樓。
實在是爬不動了，必須得歇著喘氣，爬到第10層差一點要哭出來。幸好一路上，我都在對他說話，「好了！我們再一下下就到了。」「很棒，你很棒，加油，繼續爬。」「很好，只剩下4層樓。」為他鼓勵打氣，好像爬樓梯的人是他。抵達20樓已經呈現虛脫的狀態，我們的衣服都被汗水濕透，同時卻有另外一種征服過什麼而高張的欣喜，應該是被噴發的多巴安給淹沒所致。他抱著奶瓶滿足地、眼睛笑笑地看著我，我看著他，也笑了。
他一歲之後發生的所有事，都像是這次特殊經驗的變奏。那些生活上的困頓、工作的挫折或者病痛，讓他和我的關係建立在喜樂與失望之間。生命的上坡下坡我們都一起體驗了──必須繼續往前走，毫無回頭的可能，只好用上所有的力氣拚了──十多年來，我們都像這樣一起經過。
孩子給予父母的愛，正是終其一生我們所追求的那種愛
孩子帶給父母的力量往往超乎想像，他以一個不可逃避的責任出現，你必須義無反顧地承擔。慢慢地他成為生命中的戰友，和你一起打算他的事和你的事。總有一天，他會變成距離適切的好朋友，你們可以彼此關心、分享、甚至意見不同且互相尊重，最後深切的時間會累積而成愛的基礎，非常安穩厚實。
電視劇白色巨塔寫到最後幾集，外科醫師邱慶成的女兒小敏發生意外，瀕臨腦死，曾經叱吒風雲的大醫師也挽不回自己女兒的生命，他和妻子守候著最後一絲機會時，他哭著說：「她那麼好，那麼愛我們，不管我們如何她都那麼愛我們，她怎麼可以死？」當時有人問我，在這樣的情節上，不都是要表現父母對孩子的愛和不捨，為何是這樣的台詞？
來自我切身的感悟是這樣的：孩子給予父母的愛，正是終其一生我們所追求，那種無條件的愛。當他／她一出生，就接受了不管是高矮胖瘦或貧富貴賤的父母，他們全然的信任和愛幾乎要讓人汗顏。我們付出的一點好，他們就加倍還你，沒有去遲疑過你的學歷收入品味家庭背景。他們看著你，然後全然的愛著你，這是一個正循環，直到你開始辜負他為止。
和所有的親密關係相似，這種情感互動非常需要時間的累積，特別是在關係初初建立的階段，會因為足夠的相處而能彼此了解，瞭解是教育的基礎，是相互學習最好的開始，這些時間上的功夫一點都不能省。我們必須「在一起」才有辦法產生安全感，才有辦法在現實條件無法常常在一起的未來，仍然能保有內在緊密的連結，那叫親情。
這門得依賴時間作為成本的好生意，機會不多，投資報酬率高且獨一無二。無論最後這份關係以任何一種方式中止。當回想起來，當我們同在一起，其快樂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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