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該只有在宮廟寺院裡，還能見到盛放鮮花供品的那種紅色塑膠盤，長年累月的洗滌，盤底的花卉紋路漸漸褪色，塑膠材質也泛起一層介於灰白之間的毛邊。與此相似的是整套的塑膠酒杯、塑膠碗，在那個免洗餐具還不興盛的年代，這是把食物帶到戶外的最佳載具。這類的塑膠容器與現在常使用的PP免洗餐具材質不同，質地更厚些，與敬神的塑膠酒杯較為相似。
依然有那樣的印象，朔風野大，祭祖的墳前一字排開的酒杯，表面略顯粗糙的紅色塑膠碗裡裝著十二色葷素菜餚、白飯，紅色塑膠盤裡有三牲：白斬雞、煎成尾巴翹來的全魚、三層肉，加上水果和各地習俗不同的點心（有的是芋粿糕或紅龜粿，有的是白水煮蛋），這便是掃墓的全餐。
當然外加一對鮮花和整落豐厚的冥紙就更顯闊氣了，點起一對燭火，拜過后土就可以開始祭祖。時間差不多，漳州人會把黃色的冥紙散開壓在墓土上，放一串鞭炮，發些零錢給四近乞討的孩子。最後把雞蛋（鴨蛋）剝去外殼灑在墳上，這也是儀式的一部分。去了殼的白煮蛋，正好可供一早出門翻山越嶺後充飢所需。我從來不曾在那裡吃完一顆蛋，乾乾的蛋黃總會給我噎死的恐懼。運氣不好的時候，會遇上其他墳塚正好在進行撿骨（金）的儀式，深赭色的頭顱、骨架晾曬著，陽光下我定睛注視著像被隨意放置的骸骨，那顏色因為沒有任何光澤而顯得困窘，等待被按照人的身軀次序放進骨灰罈……
這些塑膠碗盤雖然只在掃墓才用得上，卻始終讓我與死亡、鬼魅聯想在一起，因為紅，恐怖感更顯招搖。因此我從不吃任何上墳後的祭品，雖然沒有看見什麼，但在漫天的想像裡，總覺得那些食物有種被舔舐過的腥氣，那不是屬於人能忍受的氣息。這些理由對大人說不得，只能死命抗拒，一口都不吃，在踏盡崎嶇山路，正顯疲累的清明時節，經常以中暑稱病作收。
但那些被磨蝕過的紅碗盤，並沒有因此而撤退，他們像造出無數分身一樣，變成保麗龍、紙餐盒、紙杯、無邊無際的紅色塑膠袋、更薄的粉紅的塑膠碗、塑膠杯，加上後起之秀的免洗筷，一時的方便變成生活習慣，彼時從不曾被提過的環境污染或食品安全的後遺症通通來了。唯一不變的是，我對這些俯拾可見的餐具依然感到憎惡，能不在上面進食盡可能避免，現今已不是抽象的與鬼神氣味相通，而是真正的影響了人與環境的存續。總有一天，能在某個深遠的夢境裡，那些塑膠與食物交混，在我們的嘔吐中，把恐懼與罪孽一起吐個乾淨。
漫長的告別
這一系列的文章，並不意在為生活中正在淡去的物件作傳。或者「哀物誌」一樣企圖銘刻下什麼痕跡。重新檢視，更重要的原因是告別，這些幾乎從實用類改到典藏類的物什，縱使有再多的復刻版，都不是當年與我正面遭逢的那些。
它們或多或少都和我生命中某段回憶有關，因這一物，進而回溯起某段時光、某個人、某些當時也不明白的感傷。而這極可能是最後一次想起他們的機會，畢竟從手邊身旁流逝而去的不知凡幾，這僅是數十年光陰中撈起的幾件，被遺忘的物件與故事應該更多吧！
那種開數極小，每個一段時間就要出版一本「弦」，簡陋的印刷，封面是很簡單的數筆美工，裡面是就是黑白頁，用簡譜記載的最新「流行歌曲」，為數更多的是校園民歌，是以這樣的形式進入少女的鍵盤上。那是我在鋼琴上自彈自唱的開始，不同於古典音樂琴譜的繁複，小歌本一樣的「弦」顯得和藹可親，讓我在十四歲那年寫了不少歌詞，也譜了哼哼唱唱的歌曲。
PHS和BB call都曾經片刻不許離身，都是與自我緊密結合的「行動裝置」。而今一支智慧型手機整合了所有，聽音樂、看影片、拍照、查找資料、與熟人聯繫、與陌生人聯誼、寫信、遊戲，不管是對外界的連結，或滿足自我的世界，聚集一身功能齊備。更不論各路的社群網站都在拼命爭取我們的關注。而在每個社群都有自己的符號代稱，看起來眼花撩亂，好似我們的身份各色各樣。我們與陌生人天涯若比鄰，卻依然與自己為敵。
在我每一代的載具上，都有不同的故事發生，越過一波快過一波的潮浪，缺憾不會因科技而減少。可能因為某支手機送修沒有備份，某個硬碟故障無法修復，某一段的生命就遺落了什麼：一些好似無關緊要的朋友、一個孩子不會再來一次週歲的模樣，的確也是如過去一樣坑坑疤疤，進步是消費嚐新的藉口。但我不願意留下的各種足跡，卻在網路上四散各地，讀之不竭刪之不盡。
這些自我究竟是被分割還是被整合？那些曾經與我們息息相關的「老東西」，放在數位時代裡，腳步都顯得蹣跚了。
我無法一一挖掘每片記憶的屍骨，而這11篇能提及的，也不過是非常個人的告別。這場漫長的旅程將在2016的最後進入最終章。我從不曾期待靈光乍現，如同等著彩虹出現。確定的是記憶經常會透過物件被喚起，而那一刻如彩虹旖旎，讓人又驚又喜。GOOGLE裡可以找到數萬張彩虹的照片，而只有親眼所見的那一道，才能完完整整被收納進我的生命。
我看見，我想起，我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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