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過書店，整排整排的寫字書，不管是教你用寫鋼筆寫漢字，或是寫一手不知何時用得上的花體英文。手寫字與前兩年流行的著色簿相仿，過去都曾經是日常生活，特別是學齡時期再自然不過的動作，現在以一種療癒或靜心的目的，重回人們的案前。人的手除了敲鍵盤、握滑鼠、滑手機之外，還可以多做一件事，而這件事與電腦網路都無關。
不知道是人類集體潛意識裡想留住這樣的技能，或者是對網路世界裡的真真假假感到厭倦，能把一枝筆握在手上，老老實實寫點什麼畫點什麼，好像會讓人有安心的感覺。應對於每天要消化大量的資訊，或者整個時代一切都要快的節奏，慢慢寫字，是不是一種對休息的渴望？
每個人習字的年齡都不同，我確定是屬於過早的那一種。不到4歲就開始學握筆寫字，寫出來的字當然一塌糊塗，還曾經因為寫不好而挨打，那是我與雞毛撣子的初次見面，印象尤其深刻。上小學開始正式學「國語」，我已經讀過3年的幼稚園，自然對學過的注音符號、筆畫感到不耐。不只上課想睡、恍神、發呆，更受不了回家作業每個字要重複的寫到地老天荒。常對著作業簿哭泣，或者怒撕作業紙，大概以為撕掉了就可以不用寫，當然事情沒有那麼單純，後續的情節可想而知。
為什麼那麼討厭寫字，原因無他，我沒法把字放進一個格子裡，也沒法把注音符號放進更小的格子裡，握筆的姿勢當然是錯的，到上了研究所手寫論文報告，或者更大一些鬻文為生，中指的左側還是會因為用力過度而長繭。當時不知道這麼練習是為了什麼？如果我已經可以看故事書，為什麼我還要一直寫同樣的字？那是個不太允許問問題的年代，也沒有人會回答你。「做，就對了」更接近那個年代的氣息。
小學一年級開始學國字不久，除了國語作業簿、數學作業簿外，又出現了「提早寫作簿」。顧名思義那是讓你提早開始寫作文的簿子，那也是「寫作」兩個字，第一次進入我的世界。提早寫作簿多半是淡綠色的格紋，上半部是空白的，留給你畫畫兒，下半部才是格子，讓你寫字。可能是因為只要寫半頁，我對「寫作」兩個字充滿好印象。而且可以寫我想說的話，不用寫同樣的字，我的成長史應該是在那時候跨入新的紀元。
但新的問題出現了，我不會畫畫，完全沒有「把東西照樣畫出來」的天份，我想表達的感受、想法，用作業的上半部無法呈現，總是只有一堆顏色和線條，約莫是像人打瞌睡時抄寫的字跡，連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畫什麼。於是我只能用下半部的格子「說話」，提早寫作簿就是我人生的第一份稿紙，如果我畫得出來，那根本就是一本拍攝用的「分鏡簿」。
或者因為畫不出來，只好努力的寫，盡可能把每個字放進格子裡（還慶幸不用寫注音），那應該是最早用畫面思考的印象，有時候心裏先有了一幅圖，畫不出來就用寫的描述。有時候先寫完了，再努力的畫出些什麼，這樣的「寫作」更接近現在最常做的事：寫劇本。直到現在，沒有格子的紙會讓我不知所措，橫線簿更是不知怎麼把字剛好塞進行距裡。
交作業的時候我也常偷看一下同學的提早寫作簿，心裏常會出現「怎麼這麼會畫」的疑惑，他們的圖畫總是色澤斑斕，用的是我最討厭的彩色筆。不知為何，那時對於著色本有著巨大的壓力，總害怕一不小心彩色筆的顏色會突出黑線條。當然不會有人因此而處罰你，就是心裡感到痛苦索性放棄。我的提早寫作簿上多半是色鉛筆或蠟筆，筆觸飄忽，沒有什麼具體的形狀，顏色一塊接著一塊。放在現在可能會被歸於啟發靈性那一派，仔細看說不定還會有天使跑出來。
但老師不是這樣看的，有一回應該是拿錯鉛筆，寫了整篇字跡極淡的作文，老師乍看以為根本沒寫，我也不明白為什麼我看得見她看不見，還要重寫一遍。老師對於「心靈成長圖」也沒什麼好感，要我重畫幾次都差不多也就放棄了，顯然她對這個本子相當不滿意。
某天老師要發美術作業，一張一張唱名上去領，直到叫到一個名字停住。她叫了許多次都沒有人認領，她只好拿出全班將近70人的名條一個一個找，發現班上沒有這個同學。彼時我才想起，原來是我交作業時福至心靈，在八開圖畫紙背後幫自己取了個新名字，我完全忘記。即便我鼓起比華盛頓更大的勇氣自動招認，一切都回不去了，我依然挨了幾下板子。後來回想總認為自己還是贏了一局，全班因此整節課都沒上，為了尋找那個不存在的小朋友。而那張作業得了一個「丁」，成為我與學校教育的戰役中一枚自己發給自己的紀念章。
現在的小學生也有類似的格式，在聯絡簿後有半頁畫了幾行線讓學生寫「小日記」或者心得感想之類，畫畫圖寫寫字，也不再叫做「寫作」。他們得到中學面臨升學考試所需，才開始學著考試需要的「那種作文」。充其量是把別人的想法，特別是惡俗的「嘉言美句」默寫在考試紙上，每年大考試的作文題目總會被拿出來檢視，得到高分的作文範例戕害一整代對於書寫表意的真誠。如果孩子寫不出來並不是他們嘴被捂緊，而是無話可說，因為不曾被鼓勵對萬事萬物胡思亂想，或者挑釁或者辯論，再用文字適切表達。再沒有比對這世界不置可否、沒有意見更悲哀的一件事了。
我想念低年級那個素樸的「提早寫作簿」，不只解放我對枯燥學習的惡感，同時打開了點小空間，像在一面白牆上可以隨意亂畫。對「寫作」毫無敬意卻親親熱熱，感覺只有在那本子才能好好呼吸。中高年級之後的作文課、作文比賽都不是這回事了，遣詞用字要拿來打分數，寫個想法要被評等第，沒有經過自由的思考與自我覺察，怎麼寫都是模仿他人的心情。
中學後我開始搜集各種稿紙，像調整頻率，總是要找到對的格子，不管大小、顏色、字數、紙張都是參考值，都對了才寫得出好東西。提早寫作簿不再是一個具象的作業，被戲稱為是「提早起床寫作」。提早寫作簿上曾寫過什麼已經毫無記憶，但我相信後來這一生的書寫，都與那有關。不管形式或內容，一定與那個被遺忘的、神秘的初始有極大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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