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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車的記憶甬道

圖片來源:天下資料,王竹君攝。

我不太坐公車,上車便暈,從小便如此。這不至於是公車本身的錯,而是因之而衍生出來的「障礙」吧。

據媽媽說,她懷我時,還天天搭公車上下班。不知是否與頭生有關?5、6個月時,還不太看得出身形有變,有天,一個急煞車,令她猛地跌坐。還不及起身,一位歐巴桑在旁便抱怨:「哎呦,這要有身的,肯定流產了。」媽媽聽了十分擔心,但接著似無異樣,也就不以為意,繼續搭公車的生活,直到我出世後離職為止。

據爸爸說,媽媽臨盆那天早上,出現陣痛時,自己收拾了衣物和盥洗便要出門。爸爸問她幹啥?她說要搭公車去醫院生產。爸爸當下阻止,堅持叫了計程車。到院後,不到中午,我便誕生了。當年媽媽若堅持搭公車,從永吉路近五分埔的住處到台大醫院,路程不近,再一次緊急煞車,也許,我便有機會拿到終身免費搭台北市公車的優惠……

我出世時的住處在永吉路,但我一點兒印象都沒有。長記憶的家是在虎林街,挨著永春市場後的二層透天厝,爸媽租了二樓當我們的家。那時我還沒上學,印象中常和媽媽穿過市場到泥濘的永吉路上搭公車。當年的公車站旁多有個售票亭,兼賣報紙章雜誌、飲料等。搭車得先買票,車票是張寬約2公分、長也許就5公分的單色印刷薄紙憑證,上面印著公車的照片圖案。也許那時的印刷很粗略,再加上票證上不知為啥都有剪破的幾排小洞,讓畫面更模糊些,這令公車圖案變得很有想像空間,似乎可以被看穿到裡頭。等車當兒,我會持續凝視票上的公車,判斷來車將是擁擠還是疏空?雖然絕大機率來的都擠滿人,但我還是會堅持先看出端倪,再請媽媽確認,待會兒是不是有座位?而媽媽總會安慰我,保證來的一定是有座的空車。媽媽的保證對乘車必暈的我十分重要,最少車到前不至於持續忐忑;至於如果事與願違,那就忍到下車,再大吐特吐一番去吧。

當年黑暗的公共「氣」車

40年前,台北市公車肯定沒現在舒服,車老人多,搭車、開車和管車的,大家情緒都不好。現在台灣人慣以嘲笑大陸人搭車時的各種「野蠻落伍」,在以前的台北市公車上,我其實都見證領教過,更有甚之者,也時有所聞。大嗓門飆罵乘客的車掌小姐、不爽持續擠上爆滿車廂的先到者,一腳把掛在門口的後來者踹出車外、阿公直接在車上為小孩把尿,縱令黃湯四溢、滿地瓜子殼、煙蒂……甚至還見過虛掩穢物的衛生紙,金黃透背,卻始終不掩其臭。

記得小學三年級始學作文之際,多數小朋友腹笥還甚窘迫,常為填滿作文簿規定的200、300字數而煩惱不已,但有些題目還是好寫些,比如講「搭公車」就是,信手捻來,點數「公共氣車」的擁擠、野蠻、髒亂……等等,很容易便可填滿300字交差。

我小時候,對公車最大的恐懼,不完全只來自於客觀上的那種破舊與粗野,主因之一還有它總散發出一種接近死亡的氣息,靜寂到迫人止息的地步。

那種印象出自於有回,和媽媽搭上公車,忘了目的地為何?上車便見長條座椅坐滿整排土黃卡其制服、青皮短髮的高中生,個個斂首低眉,端坐噤聲,姿勢統一,一致一樣,沒個分別,看不出死活。我可以嗅到,他們身上一起發散出一股共同的氣味,那是一種經汗醃水漬後,洗滌也散不盡的人體輕酸薄臭,叫人作嘔。然而,那卻是唯一能確定長凳上坐上一排的是活人的證據,不然,那景象十足就是躍出現實的趕屍電影畫面,活脫成排掛在客棧門板上的過夜死屍,隨車行韻律前搖後擺,屈服於趕屍鈴驅使,被載向設定好路線的彼處。客死的異鄉人被法師施咒趕路,失了生氣的高中生被聯考下蠱拖行。我從小就此知曉了聯考的可怕、上高中的可怕,苦寂與黑暗,身不由己地萬劫不復。

我永遠記得,那些如屍的學生,來自成功高中。或許是因為如此,在上高中前,我就認定「成功」是個可怕的地方,千祈萬禱在那遠到還像永遠到不了的關頭來臨時,絕對不能考上那學校。然而,就像公車巡行的宿命,一站過一站,買票上車後,總會在看似自己選擇,但其實是被規定好的那一站下車,我後來是念了成功的。人的一輩子,自由很少,那條社會的正道,如同設置已定的公車路線,難以改變。在台北考高中,雖稱「填志願」,但還不就是跟著畫上「建中、附中、成功……」的順序組合,排排坐上公車長凳,一路被驅趕進到長長的黝暗隧道,一個挨一個,以盲導盲,一起走向不知出口為何的人生道路。

都市暗影的青春記憶

公車讓我感為難之處,還不只搭車本身,一次與車票相關的特殊經驗,是我對公車心魔難解的另個要因。

台北市公車走到今天一張悠遊卡暢行無阻的時代,當中經歷過的變革歷史很複雜。起初幾家業者各自為政,票劵不通,直到我國中時代才改為聯營制度,整合成同一套系統,但車票的形式卻來來回回改變多次。就通車的學生而言,一般人記憶中最熟悉的硬卡式月票,有60格,搭一次車,車掌小姐剪一格,每個月一張票,上面貼有本人照片,明載就讀學校,避免冒用。也許,卡式車票有著常發生剪出格位,殃及鄰格,發生爭議的弊端。於是,公車聯營之初,有段時間的月票被改成60張單張成冊的票本形式,每搭一次撕一張。然而,這也出現借用票券的弊事,甚至我還與差點演變成驚悚的憾事擦身而過。

有回,我在忠孝西路上,近公園路口那兒的巴而可廣場前等車回家。通常我是不在那兒上車的,那天可能是放學後到重慶南路逛了書店,直到華燈已初上的當時才趕著回家。我是一個人的,等車當兒,有個中年男人不知怎地就出現在我身邊,問我「借」張車票,說是會給錢。我覺得怪,他是大人,學生票上不了車呀,於是拒絕了。他不死心,接著又問可不可以到後巷幫他搬個東西?我看看他,不像壞人,口氣也正常沉穩,但我實在孤僻,一貫非常不樂於助人,於是很有禮貌地再回絕,不失和氣。那男人沒多說,轉身便走,隱沒進南陽補習街方向。這件事,我未多想。想不到竟衍生相關後續,不久之後。

那陣子,班上有位同學幾天沒來上課,隱隱中聽老師說他出了意外。幾天後,他重回學校,全身是傷,手上纏繞繃帶,頭臉上眼腫嘴裂、處處青紫血斑,幾乎可說破相了。我沒問細節,因為看到警察也來了,學校老師進進出出,隱約感到事態嚴重。那時代,事情嚴重的,閉嘴就是了。

直到國中畢業很多年後,我才聽聞了,那個同學在西門町那兒等公車時,也遇見一位中年男子,要求他到後巷幫忙搬東西。他心好,在劫難逃。被帶進一屋中後,遭一群人毆打,甚至蹂躪、雞姦,不知歷時多久才被放了……。真相揭曉後,雖是久遠後的事了,但至今,公車仍足以令我與通向陰暗的後巷甬道做出緊密的聯想。

公車是都市的重要意象,便利、規律,然而就像在任何的光明背後都有黑暗,都市的陰影、人心的幽微,我透過公車,經歷過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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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杜倫大學(University of Durham)國際關係學碩士。曾任過報社、雜誌社記者、編輯、大學講師。目前多從事榮格學派相關書籍的譯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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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杜倫大學(University of Durham)國際關係學碩士。曾任過報社、雜誌社記者、編輯、大學講師。目前多從事榮格學派相關書籍的譯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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