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

翠峰起朱樓,我耕來時夢──一幢樓的記憶

(本圖為示意,非翠峰我耕樓) (本圖為示意,非翠峰我耕樓)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大多數人都想回到過去,記憶中美好的過去。

2000年時,藉著結婚自立的正當理由,我終於實現了長期以來搬離熱鬧煩躁市區的想望,在市郊山區找到夢想的幽居。新居,名符其實的開門見山,放眼山巒疊翠,台北盆地盡收眼底。偶爾雲來,煙壟絕塵,何似在人間?及其霧散,星沉大地,化作即目所及的人世街燈,可以如此自在地瞧看著那都市,我不覺得意了起來,那可是自小住在沒天沒地,前也碰壁、後也撞牆的大樓所沒有過的輕鬆自在。

逃離都市、住進山裡,「家」不只在面貌上,實質裡也完全改變了,這是個全新的天地。新婚,沒爹沒娘沒人管;新家又僅兩員,還沒心闖蕩事業江湖,更可沒日沒夜到處玩。於是,我們在山裡三不五時地轉悠,遇著不少不聞於經傳的驚豔,「翠峰我耕樓」便是其一。

不管是從哪個公路主線入口進入?繞繞轉轉,到了「翠峰我耕樓」,最快也得十來二十餘分鐘。然而,進到山裡,它的位置倒不特別隱密,就在容中小型轎車通行的產業道路旁,不及十公尺外還另有一戶人家,反方向則趨近兩三處公私墓園,可見雖幽靜,但也不至於杳無人煙。

不管如何,這兒平時確是罕見人跡的。山裡的住宅樣式普遍單調,一般統稱「別墅」的房舍長都差不多,大概就是透天三至四層,或白或紅或者土黃的二丁掛外牆磚,橫三縱四地錯落,和左右環境不盡協調。然而「翠峰我耕樓」在疏落的山居裡,氣質就是有別。它不以現代感霸氣引人注目,反因紅磚築砌的典雅而出眾。年久綠苔磚紅斑駁相映,與周邊墨綠山色協調一致, 渾然一體,毫不唐突。

「翠峰我耕樓」並非單調的獨棟建築,而是幾個一至二層樓簡潔幾何建築體聯合而成的一個整體,院落之外,以高過一人約兩米的磚牆隔出內外。臨路的對開赭紅木門可容汽車進出,橫楣行草題「翠峰我耕樓」,從建築本身到樓題風韻,不言而喻地,處處透露主人的脫俗。

雖然未能得窺堂奧,一次偶然機會,我卻得知「我耕樓」身世,聞畢,一時也頗為感慨。

高士流風已成過往

原來,樓主人是位知名的建築設計藝術家、大學美術系教授,約於1980年代親手設計督工此宅自用,以所在地名「翠峰」冠稱,並寓意耕讀古訓,用「我耕」實踐他所提出的「鑑賞、知識、表現」藝術理念。該樓竣工後,雖然地處僻遠,但一時成為經典案例,多次為各建築雜誌爭相報導。

我耕樓主在學術與實務界地位舉足輕重,生性好客,且樂於提攜後進,家中友儕與學生訪者如市,所居戶限為穿。也因此,住宅重心放在超大的主廳,據說其中置有一張若無訪客便見唐突淒涼,然一旦高朋滿座便「蓬蓽生輝」起來的大圓桌。曾是座上賓的朋友告訴我,我耕樓少有撐不起場面的時候,不僅宜居,也宜客,真難令人想像呀。在那悠悠山林中,陽冥之接處,竟然另有一片勃勃生氣時時生發著。

其實我在21世紀之初才遇見我耕樓,比諸初時,它的模樣應該已經有所改變了。因為以原來主人的品味,必然不至於鐵皮增建空間,但確實我初見時已目睹某些地方被加蓋了,甚至還添上兩個突兀的大鐵桶水塔。推測,當時原主應該已經不在住那兒了。

事實也是如此的。

我耕樓完工時期可能在1980年代中期,但榮景結束得也很快,可能就到1990年代中期,前後也許不及10年。主要是因為主人在1993年往訪大陸,突然不適住院,隨即病逝杭州,得年63,身後留下四名兒女與第四任的年輕妻子。主人客死異鄉後,估計妻女一時也難以維持我耕樓的規模,於是隨後轉手,由某宗教團體購入,以為某特定公益活動之用。易主後,雖然格局差不多維持舊觀,但為使用上的需求,也漸漸有所變動了,不協調的增建和水塔,估計就是應付常住人員眾多這麼來的。

有段日子,我常常到我耕樓附近閒晃,想像著這裡以往的鼎盛時期,「流觴會高朋,曲水宴嘉賓」,而今雕欄玉砌似猶在,朱顏人事卻已非,怎不叫人唏噓。

留不住的歷史湮滅

最近約有一兩年,因為家中連串遭逢劇變,忙亂了許久,好長一段時間沒到我耕樓了。直到幾周前的一個周末,我趁閒中再過去看看,惟車行至熟悉的路段,緊接入眼的竟非預期景象。磚紅牆圍雖然維持著,但裡頭熟悉的樓院景觀卻完全改變了,代之而起的是兩幢城鄉「熟悉常見」的磚色二丁掛貼瓷三樓「別墅」,我心一驚,還以為是錯覺,特別再停駐下車察看,更明白確認了原樓已經灰飛煙滅的事實,叫我更是驚疑惶恐。

我不懂建築,不敢說「翠峰我耕樓」是經典,但無疑地,必然不是俗物,但它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消逝了,就像從沒存在過一樣。雖說,萬事萬物,成住壞空。然而,這土地的變動未免太過巨大與頻繁了吧?一代與一代的記憶竟至斷裂,無從聯繫延續,這倒是進步?還是恐怖?叫人難以定義。

幾十年前,我在英國學習,不只一次遇見當地屋主介紹自己房子時冒出:「哎呀!我這房子還不夠好,才100年,不像哪裡哪裡的,都一百五十年了……」的話。原來我是搞不清他們說這類話時,是在「裝模作樣」,還是「心懷驕傲」?待久了,終於弄明白了,他們既是「裝模作樣」,也真的「心懷驕傲」,拐個彎炫耀著自己住的是歷史。

起初,我也覺得英國人愛惺惺作態很無聊,但浸淫日久,卻真心羨慕起他們能夠世代一貫的生活,也許從祖父時代開始,他們住的地方便從未改變,小時候家門前的那顆大石頭,經過幾十年,還是原狀原貌地待原地不動。而我,從小看到大的台北,別說石頭、樹木,房子、橋樑、街道也無一倖免,一變再變。連同高雄、嘉義……,一路北上,山林、海上,整個台灣島無處不變,樣貌不知都翻過幾番了?這塊土地,竟若染血桃花扇,「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連山裡頭的也逃不過。算算我耕樓活也不到「將五十年興亡看飽」,便已經「鳳凰台棲梟鳥」;兼以思及繁華不堪無常一擊,圓滿詩書家傳也終於四散,不得不再三嘆息「殘山夢最真,舊境丟難掉,不信這輿圖換。謅一套哀江南,放悲聲唱到老」。

人說回憶最美,長大了的盡想回到過去。然而,若非「青山依舊在」,哪來「幾度夕陽紅」?沒個線索,連夢,也許都找不著合適的岸邊歇息依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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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杜倫大學(University of Durham)國際關係學碩士。曾任過報社、雜誌社記者、編輯、大學講師。目前多從事榮格學派相關書籍的譯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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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杜倫大學(University of Durham)國際關係學碩士。曾任過報社、雜誌社記者、編輯、大學講師。目前多從事榮格學派相關書籍的譯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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