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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讀書感應錄」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我不確定時間?但必然在上幼稚園前,那台可以開關門戶的黑白電視機是個記憶座標,我從那電視收看了1969年阿姆斯壯登月的畫面。就坐在電視機前的單座皮沙發上,我曾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著那本書,生命中第一部「閱讀」書籍。雖然絕大文字不識,但那書似乎有種魔力,拉著我一字字地跟隨,遇不識者便自行編造讀音。起初時,差三錯四,離「真實」甚遠,比如「冥」可能讀成「六」,「魚」變做「田」。「北冥有魚,其名為鯤」大概就唸成「北六有田,十口叉日」之類的「鬼話」。可是,我看著那些字貫串相連,便感到開心有趣,就愛反覆閱讀。

是的,我人生第一本書就是《莊子》。

嚴格些說,《莊子》應該是第一本「讀完」的書。在此之前,我從媽媽的日文洋裁書開始識字,隨意翻頁跳讀。我會挑一些看來「完整」的字問媽媽讀音,學了不少字。後來我當然可以分辨了,那些字形方正完整的是漢字,而像是線頭繞圈的則是日文字母。我漸漸也分得清,文字的讀音和說話是不一樣的,因為在家說的是閩南語。讀字和語言似有關係,卻別有系統。上學前,我大約聽得懂,但卻是不會說國語的。

我從洋裁書開始,把裡頭學的漢字用到《莊子》裡,逐字校正自己的鬼話連篇。上學後,補齊更多字,很自然地就把內容背了起來。雖然不能說「懂得」內容,但卻能感受到其中的神祕、壯闊、自由,後來甚至還出現「感應」。

一個小孩會自己去讀《莊子》,實在很神奇。我也不記得那書打哪兒來的?就這麼神奇的出現了;沒人教我,我也就這麼地讀了。我似乎就愛文字密密麻麻的書本,許多在閱讀中,書頁還出現圖像,很有趣。也許是莫名其妙地背了《莊子》,之後似乎更喜歡背誦一些典雅的文字,且越來越順利。高中時,有回捧著本《宋詞三百首箋注》讀著,有個同學也許覺得很「假掰」,劈頭便問:「蘇東坡〈水調歌頭〉在第幾頁?」我不假思索回道:「65頁。」一翻果然!他一臉訝異!我也覺得不可思議。閱讀時,實在不曾留心任何頁碼。

也許有人認為,我那麼會「背書」,一定很會「讀書」?可惜,並沒有!我從小到大沒考過第一名,勉強、很偶然地,在小學某次考試考過空前絕後的第二,此後一路上學,最後一名倒有過幾次。也許,這和課本裡從未讀出「圖像」有關;且課本多有插圖,也說不清是干擾視覺,還是其他什麼,但就是令我不舒服;更嚴重的是,我會厭惡某些特定內容,進而遠之。

比如說,雖不討厭英文,卻因為「感到」許多音標符號怪異,從不加以記憶,故爾影響成績。在我眼裡,那些符號都像「科學怪人」,是「正常字母」的畸胎,嚴重的被扭斷手腳,或正在受刑。比如「ə」根本是讓「e」倒頭栽,又長得像《頑皮豹》卡通裡那個圓滾滾、矮咚咚的三角眼探長,賊兮兮地,糟透了;更何況加了辮子的「ɚ」,簡直是美國電影裡醜化華人、邪惡的「陳查理」(Charlie Chan)。這些符號真讓我反胃,讀課本時,完全跳過;考試則隨便亂答,反正通常兩大題,總共10分「而已」,在下挺得住。

我在校成績不好,可重大考試倒多少「失常」,表現得比應有實力好些。事後想想,似乎與背書背出本能的「直覺」有關。

高中聯考考英文時,我循例把最頭痛的音標10題放到最後。拖拖磨磨地,鈴聲響了,音標一題都沒動,心中一急,順手便B、D、A、C……畫下10個答案,鈴聲響畢正好「猜完」。事後校對答案,可真神了,竟然全數命中。這是「機率」嗎?每題若4個答案,答對機率1/4,10題全在不假思考的三秒鐘內隨機應答,全對的機率是4的10次方之1,也就是1/1048576。這算鬼附還是神助?直覺一物,真是驚人。

上高中後,課本插圖變少,可一樣沒圖像,功課爛成一團。待課堂裡,老師在前頭上課,我在下邊自備小說。讀完一本金庸小說,剛好8堂課。若不想待學校,中午吃完媽媽準備的便當後,便溜出學校,另覓天地去。而我生性膽小,害怕是非,長養男子氣概的電動玩具店、撞球間是不敢去的。逃學午後,多半躲在安全正派的空間裡。偶爾坐到新公園裡歷史博物館台階、或者水池前邊發呆外,大多流連在重慶南路書店,尤其最愛現在已經不見了的「開放書城」。它地處地下一樓,有心理上與世隔絕的安全感;再者開放平台式的空間,像逛書展,很自由與舒適,適合讓文字蔓延成圖像。總的來說,在那兒待著像是充電,會多出很多能量,讓人變得更勇敢。有回在書店裡讀完白先勇的《孽子》,剛好也該是補習班放學,回家時間到了。趁入了夜,我興起獨身穿過新公園「探險」的念頭。於是由懷寧街那頭的門進入,繞進傳說中的樹籬情慾步道。我又興奮又耽驚地走著,一路籬後不斷有人探身,然後立即隱回暗叢,有若萬花筒的幻花斑斕綻放,旋即含羞而謝,十分炫目迷離……

那時,我平均每周大約逃學三天,下午一點鐘左右「離校」,隱遁進書店裡,若晚上還有補習課,9點鐘「下課」,每次「飽讀詩書」8小時,三兩年下來,店裡常駐的文學作品,大約也掃了7、8成,有圖像的也不能說很多,但最少有機會出現,不像課本,一本都沒有。而遠課本、親閒書,是不是對我的「學業」有所打擊,那可能也未必。高中聯考考英文時的「靈異事件」,在考大學時,又來了一次。

我高中數學成績並不太好,勉強可以,大概就是位在中數的那種人吧。高中畢業那年考大學時,第二天的地理「忘記」去考,只好重考。重考那年的數學很難,我攤開考卷,從頭到尾瞄了一次考題,心裡笑了起來,「哈!一題都不會」。再看看四周,大多數人也在咬筆頭,沒用到筆尖,連隔壁那個穿綠制服的女生也一樣,看來這份考題讓牛驥無差別,於是我輕鬆了起來,從第一題做起。很奇怪的,進入考卷後,當下卻忘了所有的公式,但許多題目卻出現「圖像」,經過腦海左組右合後,根本用不著公式。我一路順風地答完試卷,剛好鈴響。很可惜地,沒時間從頭驗算確認。出考場,有個同學臉色慘白地說他零分,問我如何?我說大概滿分吧!他都快哭了,而坐我旁邊那個綠衣女孩則白我一眼。

拿到成績單後,很可惜地,我沒有滿分。計算題錯1題,因為加減之過,1+3=4,我記成5。另錯了2道選擇題,以及1、2道填充題吧,大多也是不小心劃錯答案的無心之過。結果,那年我數學成績排名全國前十,連我媽都不信。也還好靠了數學,不然一個考社會組,歷史、地理和三民主義卻都不到60分的人,說不定又得落榜。

考數學時,從發笑到動筆,直到鈴響考畢。我很確定,自己曾一度進入某種「坐忘」的狀態,就是《莊子》借題發揮過,讓顏回闡述學習進到忘我境界,孔子肯定那才是真功夫的故事。金庸小說裡的郭靖、楊過、獨孤求敗、張無忌、段譽……等人也都有過類似境界。坐忘時,武功相通,學問互聯。所以,是讀了《莊子》,讓我貫通數學,而就此也更愛數學,沒事就坐到公園裡,看著路面的紋路變化,想像著之間的幾何關係。

我一直以為,因《莊子》而通達數學,是我特有的經驗,然而後來讀了日本物理學家湯川秀樹的傳記後才明瞭,我非怪胎,他也是讀《莊子》開竅的。

湯川秀樹小學時便讀了《莊子》,且一生最愛這部中國古籍。他1949年獲得諾貝爾物理學獎,是日本首位獲頒該獎的科學家。他從未留學歐美,學業與研究都在日本本土完成。他的研究是有關宇宙基本粒子的問題,1935年時預言原子核內中子和質子間還有一個介子存在,該理論後來被證實,因而得到諾貝爾獎殊榮。他在1965年紀念介子理論發表30周年紀念會的邀請函上,親筆用漢文引用《莊子》〈知北游〉的句子以為函題:「原天地之美而達萬物之理」,他說「一天,我正在思考基本粒子時,忽然想起莊子一段話,『南海之帝為倏,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混沌,倏與忽時相遇於混沌之地……』,『倏』與『忽』如兩個粒子相遇於混沌之地,是粒子對撞嗎?『混沌』是更基本的粒子構造嗎?」由此確立了介子理論。

在這個從電玩遊戲認識金庸,透過電視和電影閱讀瓊瑤、張愛玲,以及經由漫畫學習莊子的時代,頌揚精讀經典文字,實在有點保守,甚至反動。但我自己確實有些小小的「感應」可供參酌,雖然只是「靈光乍現」,再無驕人之處。不過,湯川秀樹現身說法,便很有說服力了。他認為,《莊子》當中「有嚴厲的真理」、「科學、哲學間存在高度的統一」,承認「中國傳統文化給了我作為一個科學家的思維和個性」。開卷是否必然有益?我不敢妄語,但開卷肯定有趣,湯川先生和我皆如是以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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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杜倫大學(University of Durham)國際關係學碩士。曾任過報社、雜誌社記者、編輯、大學講師。目前多從事榮格學派相關書籍的譯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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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杜倫大學(University of Durham)國際關係學碩士。曾任過報社、雜誌社記者、編輯、大學講師。目前多從事榮格學派相關書籍的譯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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