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青》劇照。 圖片來源:公視提供。

去年底,偶爾見到公視時代劇《一把青》的預告短片,被那種深邃到心底的影像跟音樂吸引。且「曹瑞原」加上「白先勇」,《孽子》與《孤戀花》早證明過其魅力無限,更讓人期待。於是從第一集起,直到今年4月初,31集播畢完結,我辛苦緊追,實為生平僅見的瘋狂,但實在值得。

這部戲之所以好,我認為,以劇本能夠在維持住原著架構之外,又可以從另一個既溫柔又現實的角度敘說故事,既不東施效顰,也不邯鄲學步,居功闕偉。

白先勇的文學素以虛無著稱,《台北人》描寫一個個流離顛沛到台灣的中國大陸難民,雖立足,卻難生根,因此失去了生機。他們經常把「靈魂」遺留在故土,流浪到異鄉,過著活著實際上卻如死了的生活,比如像〈永遠的尹雪豔〉裡的男男女女。

上海百樂門舞廳時代的「五陵少年」來到台北後,表面儘管維持著舊日的排場,但多數人不僅精神衰頹,甚至顏容也已慘敗。「吳經理的頭髮確實全白了,而且患著嚴重的風濕,走起路來,十分蹣跚,眼睛又害沙眼,眼毛倒插,常年淌著眼淚,眼圈已經開始潰爛,露出粉紅的肉來。」讀來令人心驚。

對照了其他人的「朱顏改」,尹雪豔家裡照搬了十里洋場的上海,高朋總是滿座,雕欄玉砌似猶在之外,她且不老,「連眼角兒也不肯皺一下。」然這卻更叫人害怕,有如具抽去了「靈魂」的「殭屍」。生命與歲月脫離,優雅卻蒼白,不見血色。而若搞笑,就成了梅莉史翠普與歌蒂韓主演的《捉神弄鬼》(Death Becomes Her),美女不會老死,面貌靠著上漆補土,永遠維持貌美青春。

而〈一把青〉更是徹底地讓人看到靈魂死透了的樣子,看看青春無瑕的靈魂離體後,人還有什麼剩餘的?當年尚就讀南京金陵女中的朱青,遇上了瀟灑倜儻的空軍飛行員郭軫,學校都還沒畢業,兩人就急著結婚。不料,新婚燕爾,卻因戰事,男人魂歸離恨天。朱青無法承受,幾至崩潰,「他知道什麼?他跌得粉身碎骨那裏還有知覺?他倒好,轟地一下便沒了──我也死了,可是我卻還有知覺呢。」幾句恨話,道盡「心死」的「感覺」。

朱青於台灣再出場,已非青春少艾,成了交際花。身邊的小情人小顧也是個空軍飛行員,卻和她前夫郭軫命運類似,死於墜機非命,不過這回她不哭了。葬了小顧骨灰後一天,她在家備菜,約了師娘等人打麻將,邊擦著指甲油,邊唱著她最愛的那首〈東山一把青〉。

〈一把青〉原著,對朱青身世來龍去脈沒太多交代,那其實也不重要,因為作者要說的只是,生命經不起命運和時代的摧殘,青春與死亡,就在轉瞬與轉念之間而已。而到了戲劇《一把青》裡,朱青被塑造得更立體與完整。她是個大學生,父母雙亡,倔強、獨立,對青春迷惘,但滿心少女情懷,在混亂的世道裡走走看看。她憑撿到的一張「姻緣負傷共床枕,願求佳人渡此生」的紙條,來到南京,找著了字條的主人──郭軫,兩人經過一番周折,也結了婚,努力想脫離命運的巨掌卻失敗。結果接回了原著,郭軫死了,而朱青則「沒死透」,把故事繼續發展了下去。

〈一把青〉中,朱青不甘青春夢碎,那段咒怨郭軫的經典,在戲裡也完全照搬了,可是效果全然不同。小說裡,朱青在南京時,初聞郭軫死訊,自己尋死不成後,癱軟在床上,像師娘道出這段心聲,極恨而冷笑。她恨郭軫拋下她,一併帶走了她的青春以及靈魂。而劇裡的朱青則是在台灣與舊識重逢的牌桌上,不甘地說出那段台詞的。我們可以想像,一個人若還心有不甘,就代表其心未亡。確實,戲劇裡的朱青是掙扎到台灣的,「身體換船票」的過程令人不忍想像,但這也代表她求生意志極強,心心念念想脫離是非苦海,不再苟且偷生。因此,她是有盼望的,和原著的精神有著根本上的不同,各自說的是「不一樣的青春」。

而「一把青」的標題,文字上的意象有些隱晦,「一直把朱青」很直白切題,但當然不能當真。揚手青春,到底是粗暴地攀折?還是如風輕拂,玩笑戲弄呢?其實應該都有吧。這詞是出自1949年香港電影《血染海棠紅》裡的插曲〈東山一把青〉,也就是朱青來台灣後最愛唱的那首小調歌曲,講的是煙花女子的悲哀。原著朱青從一個清白的黃花閨女墮落,由南京到台灣,後來的日子既然沒有靈魂,自然不必細究她內心中對於「墮落」這件事的感受,她只剩身體的知覺,並沒有心靈上的感覺。白先勇形容她唱歌時有「懶洋洋的浪蕩勁兒」,這是青春夭折的後果。但經改編後的電視劇,重新詮釋了朱青。她的青春如綠茵大地,郭軫駕車,軫木輕拂揚過,草隨車擺,但車過無痕,什麼也不留。與其說這會令心死,還不如說她接受了人生免不了的遺憾,不管是無奈或者看淡,終能如實照看,也就「青春不燬」了。我想這就是戲劇以不老朱青結尾的重要關鍵,她很想死,但靈魂頑強不死,以致終獲機會重生。

在觀看《一把青》的過程中,常常讓我聯想起20年前日本導演岩井俊二《情書》裡一些相關意象。這可能和《情書》以死亡做引,意在解開青春的謎團,與《一把青》想說的故事內涵很類似有關。

《情書》從渡邊博子閉氣躺在冰天雪地裡開場,她試圖進入已經山難殞命的男友藤井樹的精神世界,想探知他那謎一般的愛情真相。因為,儘管他們曾經論及婚嫁,但她隱隱感知,他們彼此都沒有觸及對方的靈魂,他不願,而她則摸不著。

博子從雪地起身時,有個似開非握凍僵了的特寫手勢,讓很多觀眾印象深刻,但卻又像「一把青」一般,一開始都讓人不太弄得清楚意涵為何?在意象上與故事發展中,暗示了僵持不下與真相凍結的青春和死亡的迷惘。

而在《一把青》裡,朱青也有一幕經典。她在地面奔跑,慢動作特寫跳上噴水池緣,仰望天上的飛機時,出現了與《情書》裡博子一般的手勢。這種「巧合」非常有趣,也許那是青春的一種集體無意識的意象,常在少女身上出現。

在僵持不下與真相凍結的過程裡,青春不耐折磨,人會本能地暫時繞開痛苦,有意無意地把問題丟給心靈的潛抑功能。在《情書》中,青春經歷了懵懂愛苗初萌夭折,與真實親人死亡的痛苦,是透過時光潛抑,被暫時忘記。與博子長相相似、已故男友的心靈初戀、和他同班同名的國中同學藤井樹,出場即因感冒而不斷咳嗽,最後甚至發展成為危及生命的肺炎,這種因壓抑無意識衝動所形成的神經症,直到觸及死亡,才有機會打開封印已久的記憶,讓生命有機會哀悼而重獲生機。

《一把青》朱青的青春手勢,照畫面發展,該是出現她和郭軫愛情最熾烈之際。然而青春是多麼脆弱!無法掌控,只能虛握。不管緊捉或者輕拂,東山一把青,西山一把青,總歸墳頭一把青。當她無法放下對郭軫「不負責任」的恨意時,要活下去,一樣只能壓抑,但她沒有時間沉澱,因此壓抑是有意識的。她想解脫,大約只有兩條路可以走,一是讓自己心死,這是白先勇給她的路;再者則是改編劇本裡的解決方式,小顧犧牲死亡,「代替」郭軫贖了罪,換得她去美國的機會,獲得自由與新生。在象徵的層次上,朱青真心地感謝小顧,把對郭軫的愛恨投射到小顧的身上解決,原諒郭軫的「不負責任」。壓抑已久的恨意,終於可以被埋葬,並且加以哀悼而安息。

若以收視或受歡迎程度而論,《一把青》的成績或許不好。1%的收視率,只是一般偶像劇的1/3吧,這也許與觀眾對戲的預期有關。我常常把它推薦給人,可是有興趣的似乎不多。有人直接拒絕,說不看「中國」的歷史;有人不想觸及,說它是部政治戲,不是吹誰捧誰,就是貶誰抑誰。也確實有人看不下去,因為太過低沉。我不想反駁或者補充任何拒絕者的理由,因為預期就是一種心理真實,確實會影響觀賞的品質或者感受。而我,則非常享受它對一群身處大時代中的「普通人」內在心理衝突的描寫表現,不論編、導、演對人性多重樣貌的展現,都讓人驚艷,有人說那是「虐心」,但我單純地就認為那便是「感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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