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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重,它是我的青春記憶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清水寺是日本京都遊者必訪之地,既然如此,且非獨行,就不免俗了。不過,我對人多之處素有恐懼,進這種知名大廟,與眾多善男信女錯身比肩,實在有些痛苦,因此盡量跳過幹道主線,以避人潮。

清水寺承襲唐制,歷史悠遠,千年古剎不愁無僻靜之處,有時,就在舉目所及之內,少著被大眾著墨推薦的角落,便冷靜下來。用鏡頭一框,頓成另一世界。不待日頭降落,蘭若幽幽,彷彿幽魂倩女就要出現……

我想,那是思想比眼快的結果,我真的看到了「小倩」。

就在一小堂前的小石橋,有位髮長及腰的女子,身形雖顯豐腴,但仍可感到年在青春。她翹腳獨坐橋欄,著了件有些不合時尚的白色唐式及肘短衫,配上水藍及地長裙,腳蹬黑皮鞋,非常另類。她一手掌握手機,另手則不時撥髮理容,伸長了膀臂,顧影自拍。我在不及6、7米外的石橋另端,乍見女孩,心裡突然一動,此情此景,似曾相識,只是一時找不到記憶的線索?

女孩所在之地,似成化外,無人靠近,好像在市井之內畫出一塊禁地似的。那也的確,女孩著實有些怪異。我不近不遠地調整視角,試圖看清她的模樣,但就是無從如意。她頭上別了條像是頭飾的紅巾,垂過臉頰,剛好阻絕了窺探的目光。那條紅巾與環境四周的色調極其矛盾,刺目顯眼,樣子像剛從屠體內取出的新鮮內臟,血紅血紅地垂掛著,著實怪異。

一直到回家後,我腦海裡還時常出現那個滴血鮮紅的畫面,有時是夢境,有時是生活關聯的一景,各種變形,幾乎成為牽掛。直到,前陣子有則關於新北市政府禁止到林家花園等古蹟玩寶可夢遊戲的新聞出現,瞥見遊戲者在手機上捉寶時拋擲的那顆紅球,才打開了記憶,這才明瞭,原來那抹血紅,是幾十年來記憶的重現與重組,是無意識裡的幽幽召喚。

姥姥是我國中同學,當年入學後,一下子就和他焦孟不離,因為第一我們下課一樣愛往福利社跑;二來我們都是排球班隊的主力。

會得到「姥姥」這個綽號,與他的外型、氣質全然無關。純粹因為那時候大家單純無知,少見多怪,乍讀「劉姥姥進大觀園」,自然把那所能想像「世界上最好笑的」名頭加諸投射到同姓劉的他身上罷了。而我被叫成「惡魔王」則另有故事,與「劉姥姥」無涉。惟多年之後,《倩女幽魂》電影流行,「姥姥」似乎轉成鬼魅頭子的代稱,跟「惡魔王」倒是相輝映了起來,讓我們情誼更加「名實俱符」。

不過,真正將我們緊密連結在一起的,還是排球。

小學時,我曾隨校隊練過排球,雖然不能說是高手,但畢竟薄有基礎,稍可驕人。進國中後,一群氣味相符的同學,跟我練起球,姥姥是其中之一。以國中生的精力過人,以及一著迷便耽溺的習氣,除了吃飯、睡覺,以及「作勢」讀書、上課等時間之外,幾乎都在球場上度過,大家球技因此突飛猛進,可想而知。我們雖然因為是「好班」學生,所以不被允許加入校隊,但天天「苦練」,技藝自是非凡,不僅拿到全校班際比賽冠軍,還曾打敗台北市比賽第四名的校隊,著實有些虛榮。

那時,打排球幾乎就是我們生活的全部,下課十分鐘、甚至臨出校門前的一分鐘,我們都牢牢把握。托個球、練個快攻都好。那時,最美的時光就是假日,我跟姥姥可以在球場上,從早上8點玩到摸黑回家。當年,我們行蹤單純,不在家裡、學校,就是待公車上,往台大總校區、醫學院,或者我們學校的球場前進,然後駐留。偶爾遇到颱風假,那是我們最興奮的時刻。因為風雨中練球,更能展示我們的青春,與決心和毅力。

打球,一旦熟練,樂趣有時甚至可以超乎打球本身。

比如說,我們學校因位在北市兩大高中名校──建中與北一女之間,也許因為地利,也許是想「激勵」我們跟他們一樣「優秀」,所以該二名校許多大哥哥、大姊姊們,經常在下課後,結伴相約到我們學校「練球」。當然,樣子上都是大哥哥們「指導」大姊姊們球技,十分健康與正面。

然而,對於國中生而言,尤其是肯定念不了北一女,考上建中似乎也希望渺茫的我們,看著他們,就是特別覺得礙眼。尤其是佔據我們的場地,更難原諒。於是,我們會提出「友誼賽」的邀請,對象當然是建中教練團,因為我們可以感覺到他們很期待北一女加油團的鼓勵跟讚賞,所以「成全」他們吧。

然而,比賽結果總是很殘酷的,遠遠與他們的想像和預期相反。高中生被國中生血淋淋地「屠戮」當然難看,但我們對於對手沮喪的興趣也許並沒有那麼高,反而看見綠衣大姊姊們「心疼」的眼光,不知怎地,更能讓人心滿意足。

我們排球隊的另一位同學大鳥說得好,年輕時一起打過球的,才是兄弟!我不太知道其他人可否理解?但經過那段日子,單純地打球,不斷地打球,時時刻刻打球,我們真的成為兄弟,就算分離,還是永遠在一起。

排球隊的我們幾乎日夜同行,尤其是姥姥,特別會跟我去幹一些現在想來實在莫名其妙的怪事,但是兄弟的意義就在於「兄弟永遠都不奇怪」。

我自小有怪癖,愛逛墳場,以及訪鬼屋。其他兄弟雖然兩肋插刀,但少有願意「欣然」與我同行者,除姥姥之外。我的邀約,不管打球,或者探險,他幾乎不曾拒絕。當然,我也很挑夥伴的。

逛這些幽僻的處所,需要個好同伴。有人雖然勉強隨行,但很難放鬆自然,渾身緊繃,十分無趣。而姥姥就是個好兄弟,不管到哪,都是一派神清氣爽,輕鬆愉快。我跟他曾從和平東路信步走上六張犁公墓,一路談談聊聊,小孩能談什麼大道理?還不就是排球,球星、戰術、賽事等等。雖然走在陽冥之交,看看墓碑上的字跡、照片的,就算什麼「無名氏之墓」、「槍決」等朱紅欲滴的奇怪字眼,或者清麗絕俗的遺照等,也不至於引發什麼人生喟嘆。青春,我們就是腦袋簡單、走走看看。

我們從日正當中走到暮色漸起,然後晚風習習、暗籠大地。回首來時路,已然太遠,我們決定「抄捷徑」下山。就憑常識,兩人從高處往低處走,踏著墳頭拾級往下,像是超級瑪利歐跳煙囪一般,咚咚咚,約莫半小時多,便聽聞到豬叫聲,來到一個豬舍。這時,兩人相視一笑,剛好是回家吃晚飯的時間到啦。

另回,我對板橋林家花園來青閣有度鬧鬼的傳聞十分好奇,於是約他一起造訪。當時,林家花園尚未整修,園林幾乎淹沒在蔓草叢中的,牆倒樹斷,路徑不明,寸步難行。但我們還是興致盎然地,拿著我爸給我的那台雙眼Yashica相機到處留影,記錄下幾十年後,我們都不知道會有怎樣感慨的照片?

記得,我們到半頹的來青閣前。我抬起頭看著上層樓廊時,見欄杆某處有一不搭調的紅巾之類的布帶飄飄,印象深刻。那片紅,就跟多年多年以後,又在京都清水寺出現的血紅一般醒目。處林家花園當時,我思緒未在紅布上多逗留,把專注回到雙眼相機對焦的重影上,按下快門,留下姥姥的身影。那年,我們上高中了,16歲。

高中、大學、然後出社會……,我們跟大部分的人一樣,各自在自己生涯中忙碌且茫然,失去青春,也走散了兄弟。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和姥姥從焦孟不離,變成雲飛雁散,在滿天紅霞中,失了聯繫。

走走停停,一直到十年前,姥姥透過和我熟悉的出版社找到了我,我們才彼此知曉在那之前20年各自的故事。他到美國讀書、結婚、定居,經營自己的公司,事業成功。我從他那兒「獲益良多」:知道原來Mercedes就是Benz!高爾夫球怎麼打?照他指示買股票,賺了不少!

他每年會回台灣兩三次,既是出差,也探親友,每次只短暫停留一兩周。他習慣飛機一落地便給我電話,但公私兩顧的暫留期間,他通常很忙,我們差不多只能見上一次面,多年習慣,就約在台大後門、辛亥路上那家知名連鎖咖啡店裡。然而縱使是總角之交,歲月的消磨,還是常令人不知所措,我們其實能聊的已不多。他懂得,我不曉;我想說的,三言兩語講不完,就沉默了。他不只一回邀我去他西雅圖的家度假,我嘴上答應無數次,卻從未真的未放進心裡。但他回來,我們還是相約,兄弟喝杯咖啡,沉默著都好。

去年12月,他回來,突然交給我一疊照片,是當年的老照片。一下子,一張張看,我們話又多了起來,像回到當初12、13歲般聒噪。他說想退休,計畫今年6月回來,我們一起去中南部找塊地,蓋個房子,當鄰居。這我倒是聽進去了,當一回事,放在心上,等著實現。

6月初,父親突然生病,病情正膠著。我又收到出版社給我訊息,說姥姥找我,留了他台北家裡的電話。我心中稍微埋怨:「這傢伙,竟丟了我電話!」回電過去,他媽媽接的電話,說:「惡魔王!這人不會再回來了……」我傻住了。

姥姥在4月時,在美國家裡,突然發燒不退,過了一周,昏過去,緊急送醫,卻也再沒醒過來。他在台北的老媽媽一直想通知我,但找很久,才又透過出版社聯繫上。收到姥姥噩耗的那一晚,我徹夜難眠,找出那疊他留下的照片,拿出那張來青閣前的他的獨影。看著,那時候真是青春呀!因為青春,當時閣樓上那條紅巾若飄落下來,落在頭上拍照,也不覺得怪異吧!

像早已安排妥當似的,和劉媽媽通電話的後兩日,就是他先前已經送回台灣的骨灰的晉塔日。那天,我捧著沉甸甸的骨灰罐,感覺到他的體重,好像聽到那首老歌「He ain't heavy, he's my brother」。行前,很奇怪的感覺上心頭,覺得他厝靈的位置會在我媽媽的左近。果然,在法師引領下,一路走的都是熟悉路線,一直到晉塔入位,就在母親對面。像回到了小時候,會彼此拜訪各自的家的地理位置,出門,上路,不遠不近,然後就到了,聽到他熟悉地招呼:「魏媽媽好!」

很多很多年,我沒再回國中母校,景物全非,不太想去。那天,我經過學校,隔著外牆,用記憶標定位置,想像著小時候的球場的老樣子,彷彿又看見當年一起打球的那群孩子。我們一起用勁把球托向天空,奮力將它拍擊過網,球來球往,沒有目的地得意洋洋,盡情笑鬧著青春弟兄。

從前從前,我們成為兄弟。而血紅血紅的記憶,卻再也弄不清到底是發生在清水寺?還是林家花園了?它不重,它是我的青春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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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杜倫大學(University of Durham)國際關係學碩士。曾任過報社、雜誌社記者、編輯、大學講師。目前多從事榮格學派相關書籍的譯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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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杜倫大學(University of Durham)國際關係學碩士。曾任過報社、雜誌社記者、編輯、大學講師。目前多從事榮格學派相關書籍的譯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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