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billy1125@flickr, CC BY 2.0

很多很多年前,有回與黃春明老師搭火車去羅東,他告訴我,他寫羅東瞎子在火車快進羅東站前,就知道該下車的故事,是真人實事。

40年前,台北回嘉義得乘5、6小時平快車,小孩待車上,心情變化曲線隨時、空前進而起伏。台北甫上車極度興奮,至新竹開始昏沉,到台中倍感無聊,待車晃進員林時,已經過4小時了,小孩這時大概都接近崩潰狀態,三兩分鐘便一再詢問:「還要多久才到?」、「下一站哪裡?」似乎旅程漫漫無底,永遠到不了站。唯一一次好玩的插曲是,過了彰化、員林,接近田中站前,「田中站到了……」的廣播,驚醒昏睡中的妹妹,她滿臉疑惑地問道:「到日本了?」小孩們一聽莫名興奮起來,活像被從水桶裡撈起的魚,就著椅子活蹦亂跳,大喊大叫起:「日本到囉!到日本囉!」

▋聞著檜香到嘉義

車過大林、民雄,接近嘉義之際,空氣味道有了變化,香氛經鼻入心,小孩心情方由鬱悶谷底爬升,雀躍地催促大人準備下車。那種提醒到站的木香,是台灣三大林場集散城市,嘉義、豐原、羅東獨有的檜香。羅東瞎子嗅香辨位的本事,嘉義小孩也有。我很小很小的時候,就知道嘉義是聞著聞著而到的,而非眼見眼見看穿的。

出火車站,乘人力三輪車回「阿里山村」(Alisanmura),由中山路轉忠孝路的一路上,整個城更像檜木浸成的,不只房屋木造,且多木業商家、工廠,買賣因被剖屍解體而奇香瀰漫的材料,由此漫成一座城市的氛圍。在這氣氛中回家,有如買舟悠遊檜海,兩岸木屋鱗次櫛比,香氛醉人。那時巨木縱剖成片的板材還常見,看進小孩眼裡,巨大無倫;而再裁切過的,有依大小疊放,錯落有致,一板一眼,更無從想像其生前樣貌。因此,對於檜木,當年的我,與現在許多小朋友看待餐桌上香腸的認知是一樣的,他們很多以為香腸生來就是香腸,我還是小朋友時,也一度以為檜木原本就「片片塊塊」,因以「檜木」名之;再從大人混有日語的對話當中,補捉到形、音、意混雜的意象,他們管那些片片塊塊叫Meniki或者Hinoki,和美味的Nigiri(生魚片壽司)有著共同類似於「飴……」的日音結尾,在我心中,形成一種香氣的表音。

回家的路線上,嘉義檜海大略以北門車站為界,木商多在此之前,展示檜木死去的今生,有著濃烈的氣味與整齊的形狀,卻缺少完整的故事。北門車站以後,則藏有檜木的前世,隱隱約約透露與它們共同生活過的人的過去。

▋來不及探險的「杉池」

若說嘉義曾是台灣木材之都,那麼它的中心該算是阿里山線鐵道嘉義端起點的北門車站。車站周圍以往為林務人員宿舍區,日本時期叫「檜木町」(Hinokicho),下分三村,緊鄰車站旁的是「本村」(Honmura),早先是日本人較高級官員的宿舍,房屋構造完整、漂亮,有廁所、庭院、廳、室和廚房。外公戰後任北門站站長,全家就分配到這兒住,門牌屬共和路,房子現在還在,但被「文創」了,成了漂亮的標本。沿忠孝路繼續往前,右手邊是條大排水溝,小時候,媽媽牽著我的手,沿著這條大排,來往於阿嬤與外婆家。

而左手邊,路的另邊,則是白色水泥板牆隔開的另一個世界,那兒是藤田村(Fujitamura),檜木町三村中規模較小的一個,是林場一般宿舍。自牆縫,我可以窺見粼粼的水波蕩漾,像是個謎樣的夢境,我一直以為翻過牆,到被稱做「杉池」的那一邊,其實便是大海,我得再長大一些,才能過去探險。然而,等我長到夠大,大約小學畢業時,那排牆竟被拆除,謎底揭曉,大海沒了,取而代之的是座沒有水的魚市場,現在則又成「望墳思紆軫」的「文化中心」。於是,我錯過它的生前,探險海洋的夢想破碎。那一片曾為儲蓄阿里山砍伐下千年原木的浩瀚水處,等不到我長大,便已成過往。但牆縫中透露出來的水光,至今難忘,路過時仍不免偶生「傷心橋下春波綠,疑是驚鴻照影來」的錯覺與遺憾。而忠孝路隨大排加蓋,路越拓越寬,舉步橫穿更為困難、心境路途加倍遙遠,因此──我仍未曾過訪。

忠孝路346巷,就像阿里山村的大門,入口有座供奉玄天上帝的上帝廟守護。阿里山的閩南人古來多信奉玄天上帝,山上的受鎮宮便是南投松柏嶺受天宮上帝爺的分靈。以往新正伊始的早晨,阿嬤必帶我來村口跟上帝爺拜拜,直到現在,每每經過,還是習慣合十招呼。

上帝爺公如領人進村的導航塔,遠遠地,北管樂音先聞,香火氣息繼之,然後便可見著廟身,到達入口。轉進346巷,眼看到家了,短短不及一箭之遙,我卻經常迫不及待,暗暗抱怨三輪車速度沒跟上焦急的心情。好多次,我望著輪下地面如水流移動,符節合拍地向後倒退,車上的人像在一大卷水簾上被拉著飛跑,想像著此時如果縱身一跳,應該可以像蜻蜓一樣點水飛行,跳躍數下便能鑽進阿嬤家裡了。而有一回,我真的跳了……。結果,小肉球一滾,直到溝渠旁方癱停下來,嚇壞所有大人。其實跳車的那一瞬間,我就後悔了,姿勢實在不好看,真的很蠢!不過,從此我便知曉了「善泅不如穩乘舟」的道理,也算得到教訓。

▋童年的祕密農園

阿里山村是檜木町最大的村,範圍西以忠孝路為界;南邊是346巷;東界以內為物資局倉庫,隔牆外原亦有一大排,加蓋後拓做「維新路」;北方則倚北興國中,相隔以牆,牆內是片農園,內有水池,畦畎相望,沒有明確分界誰屬。

在嘉義,阿里山村就等於我的整個世界,偶爾行到邊境,出不出境?常常讓我猶豫不決,陷入長考。出去,怕掉出世界的邊緣;但越渡關山,必有驚喜。含羞草、陸蟹、被剝了皮的大蛇、還有根傳說有鬼靈駐守的廟柱,都是我在國境之外發掘過的驚奇,概概發散著誘人的詭奇異味。

與北興國中隔牆的農園,由於出入口是巷中小弄,且範圍封閉,所以只有後院可直通的幾戶栽種,包括阿嬤家。偶有「外人」來此,多是熟識的村人,他們跑進來的目的大約只有一個,就是中午給就讀北興國中的子弟送飯。看到約好時間兩方趴到牆上交接的景象,對當時還很矮小、無法爬上牆的我來說,無疑是十分偉大的。而不知如何地,看到那些布包飯盒傳遞的剎那,我似可聞著新鮮飯香,引得我莫名生出許多感動來。

這片園子是我的秘密基地,追鴨趕雞、焢窯等自是樂趣無窮。而我最常做,是帶本故事書爬上唯一的一棵紅心芭樂樹,躺進樹彎裡看書,獨享夏日午後特有的恬靜。三不五時隨手摘下未熟的果實,啃嚼著它獨特的青澀滋味,簡直天上人間。有時,我也帶上一把玩具槍,槍子大小如現行五元,是個圓形中空塑料片。看書、啃芭樂之餘,就著底下的雞鴨發射。我是以既驚又喜的心情開槍的,期待被打中的獵物會驚慌而逃、甚至哀叫放倒,彰顯我的主宰;但我又害怕若真的打死、打傷它們,可能難以交代,換我「被宰」。

然而,小孩天人交戰的結果通常都是人獲勝!一旦起了歹心,只會越陷越深,幾乎不可能「良心發現」、「迷途知返」。我開槍了!不過中彈的雞鴨卻沒有反應,繼續悠閒踱步,在禽身野氣中,透出一股妖味。我十分訝異它們不畏槍彈,心一橫,更發狠連續發射。而縱使密集出手,槍槍中的,子彈顆顆沒入禽身,卻也沒能擊倒它們。我不禁狐疑?難不成遇著的竟是成精的妖孽?但光天化日之下,此想過於驚悚,難以承受。我只能再猜應是未及要害,但終究將慢慢倒斃。不過這樣一來,我的折磨就更漫長了!它們若死的後續問題又纏上心頭,直到暮盡燈熄都無法心安,夜夢所聞盡是雞鴨亂啼。好不容易熬到次日天明,再去探視時,卻仍見它們行住坐臥一概正常,且蛋卵供應如舊,我雖心安些許,但依舊想不透當中玄機?

真的是到很久很久以後,那時應已上國中了,我偶爾瞧見一隻奔跑中的鴨子身上掉下一片東西,這才恍然大悟,那些子彈應該都卡進禽身濃密毛羽裡,未傷皮肉分毫,之後只消抖動,便脫落了。

那片秘密農園,現已成「博東路」,東面加條維新路,阿里山村門戶洞開,整個被打通,已不成村。加上大部分舊屋已拆,物資局倉庫變成大賣場,餘者為停車場,成了空蕩蕩的水泥荒原。然而,舊村裡的竹籃工廠青竹味、鳳凰木的草青味,雞鴨禽鳥味、糞池發酵味、村口垃圾焚燒味,一直到午後入村來的粉腸湯、麵茶小攤味…等等,味味貫串,依然在我記憶中圍繞。今天的嘉義市,更潔淨、寬闊,但就少了氣味。沒了檜香,讓旅者不知所從;失去其他更多閒中好滋味,則令歸人悵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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