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戰死、病死同學們的英靈啊!想到過去1943年,大東亞戰爭爆發沒多久,我們拓南生奉日本國之命令派至海外。到海外時,有誰料到日本這麼強的國家會戰敗?這就是命運,也是歷史的大悲劇。真悲哀呀!為日本犧牲,卻被日本丟棄。從九死一生的戰場回到台灣,今天用悲傷的心開了同學會,現在我們靜心一想,50年前,我們仍年少,是同學,也是戰友,想到死去同學的孤魂,至今還會流淚。同學們在天之靈,希望今晚回來一起參加同學會吧!很豐富的菜色,希望祢們吃飽一點,然後再回到靖國神社。
民國83年,拓南工業訓練所機械科第一期生黃震雄先生用日文寫了這篇悼文,於拓南同學會中代表誦讀。這是個特別的同學會,老友相聚除了把酒言歡,總有一小段哀戚時刻,全體站起默哀,悼念陣亡同學並邀請同學的亡魂一同參與。
1943至1944年的二戰末,約500位「拓南工業養成所」的畢業生,陸續從高雄港出發,經過空襲、海戰不斷的巴士海峽,停靠菲律賓,接連航向東南亞各地。他們大多是20歲上下的台灣青年,親眼見證二次世界大戰西南太平洋戰區末期的戰況。直到大戰終結,推估約260位戰死、病死於南洋。
「拓南工業訓練所」是個歷史課本從未提及,大部份台灣人也未曾聽聞的陌生名詞,卻不時出現在我的兒時記憶中。小時候,家中不時接到來自台灣各地的書信,收信人是爺爺。內文大多用日文書寫,問爺爺裡面寫些甚麼,有近況、回憶、夾著數張照片,有時是相冊和同學的個人自傳,「拓南」是我僅僅能辨認的幾個漢字。好多年後,在一本歷史書籍看到「拓南工業訓練所」這個詞,想起爺爺抽屜裡數本《拓南工業同學錄》和那疊老友們的來信,猛然一驚,我的爺爺是那倖存歸來的240位之一。
二戰至今終戰71年,台灣對台籍日軍的史料尚未有完整且系統化的建構,能清楚呈現在大眾面前。我無法理解,爺爺身上背負這麼重要的台灣二戰史記憶,為何多年來總是沉默?但這種反應似乎很典型,讀過一些德、日、美二戰老兵的相關研究,不論戰勝或戰敗,這常是不愉快的餐桌議題,當家人問起,許多老兵對戰地過往都是保持沉默或輕描淡寫。不論戰敗或戰勝國,戰爭最大的受害者都是基層老百姓,那戰場上的殘忍記憶永留心底、揮之不去,他們與家屬的傷痛被日本政府漠視,或戰後政權更迭,被貼上曾效忠敵國的政治標籤,被一些政客當成攻擊標靶。我知道,對親身經歷這一連串歷史的老兵,要他們再度翻攪過往記憶有多麼痛苦,面對未曾歷經戰爭晚輩天真的質疑,或帶著政治謬論的質問,不如就別說了。
那些過往,只有當老戰友們相聚,才會盡情傾吐。拓南同學們將回憶、心情親自手寫、影印,一一郵寄給散居在全台各地的老同學們,或在同學會中發放。只要了解書信上的內容,就能感受簡單文字流露出的豐沛情感。看到老戰友在同學會上真摯的眼淚與笑容,那緊握著的手,含載著多少年的情誼,就能在這些拓南長者身上發現一種姿態──就算沒多少人知道,也要用心守護年少時共同的戰地記憶。這些書信連同數本《拓南工業同學錄》被爺爺收藏在抽屜裏,我知道那是爺爺一生深藏的生命記憶,也是日治戰末許多台灣青年的時代命運。

拓南工業訓練所
「拓南工業訓練所」是台灣總督府直接任命所設立,成立背景為日本加入二次世界大戰後,國內男人大多上了戰場,工業技術人力短缺,加上台灣屬於亞熱帶,相較日本人更能適應東南亞氣候,於是在台成立拓南工業訓練所,鼓勵台灣青年報考,結業後派往南洋各地工作。訓練所分成建築、機械、電氣、土木四科,教授一些軍事、工業所需知識。拓南生多數是台灣青年,還有部分灣生。他們大多自願報考,由於一般台灣平民的升學機會遠低於日本人,若進入拓南工業訓練所不需學費,有書可唸,有飯可吃,讓許多台灣平民心生嚮往。
我的爺爺李啟容先生是第三期機械科畢業生,1944年被派往日軍於印尼婆羅洲的軍事與工業重地──巴厘巴板。1945年,日本戰況已處於無力回天的地步,來往南洋的貨船幾乎被美軍擊沉,無船可載,海線完全被封鎖,第四期生僅結業,卻無法出海。於是,我的爺爺是被送往南洋的最後一批拓南生。

爺爺的南洋戰地回憶錄
我對爺爺進行長達好幾晚的訪談,完成幾萬字的逐字稿並比對二戰史料。除了重構戰地記憶,也一併想瞭解戰火燎原下自願發派南洋的緣由,進而探索台灣平民青年在戰末殖民統治下的心理脈絡。
「我工業學校畢業後,到高雄港附近一間日本人經營的機械廠工作。工作的地方靠海邊,一眼望去,看到碼頭那些挑夫、苦力、奴才,都是台灣人。台灣人只能做苦工,看到這個光景,深深覺得台灣人是三等國民。我在鐵工廠的日子也很難過,危險的工作都讓台灣人做,工資比日本人差,同樣的職位,日本員工薪水是我們的一倍半。」
「日本加入二次世界大戰後,台灣人的生活又更差了。傳染病不斷擴散,日本戰事一直擴大。後來日本發出出國禁令,禁止台灣人離開台灣,怕年輕人離開會徵不夠兵。同時台灣內部經濟太差,做甚麼都不好,我哥哥的商店,都沒貨可賣。我那時看到台灣的情形,心裡很清楚,哎!台灣,已經沒有將來。」
「因為生活環境困苦,做甚麼都沒法改變,對未來人生很失志,我被徵召的年齡也快到了。我想,要避免被送到戰場當砲灰,只能到海外工作,離開台灣,只有一個辦法,就是去考拓南工業訓練所。……總之,為什麼我想出國?因為我想要改變命運,我想在20歲的青春時代,換個環境,不要在台灣過著被統治、被惡逼的生活。我要逃離這樣的環境,看能不能開始新的人生。」
拓南少年航向南洋
1944年7月,爺爺從拓南訓練所畢業後,搭上8千噸的貨船,從高雄港出發。8艘載著拓南生、日本兵、各種補給、軍武彈藥的貨船,一進入巴士海峽就遇上空襲與海戰,其中一艘油船被魚雷擊中,瞬間爆炸,船上人員當場全數罹難。而另一艘載著許多台灣醫師,預計航向新加坡的船隻,也在中途被美軍擊沉。
祖父被派至的印尼巴厘巴板,原為荷蘭殖民地,由於日本石油被禁運,若沒石油,國內工業癱瘓,日本海軍等於戰力全失,日本於是計畫直接奪取油源。印尼巴厘巴板地點佳,油質好、油源豐富,加上荷蘭兵力少,日軍較能輕易佔領。日本軍隊第一大隊著陸,後面載著日本德島煉油廠的人員,立即接手採油與煉油工作。因南洋前線工業人力短缺,拓南生作為替補人力,負責資源開發的工作。
「船沿途停靠一些島,陸續放下一些拓南生。每個拓南生去的地點不同、任務不同,命運也就很不同。我被派到印尼巴厘巴板102號煉油廠,和其他同學比算是好運,這是個比較文明的地方。廠區非常大,有發電廠和各式工廠,還有拓南農業生負責種植一些食物。」
「有些拓南生被派到孤島、叢林,島上只有少數日本兵和簡陋的採油設備。早一、二期的拓南生較多被派到叢林,有的人沒辦法適應叢林環境而病死,許多人行蹤不明。一些建築科生被派去修建軍機場,機場是美軍主要攻擊目標,陣亡比例很高,而有的派至修建流動兵舍,隨著日軍移動路線,先至預定地蓋宿舍。有位住台中的拓南生,被派到新幾內亞島,負責探勘油源。那裡都是叢林,只有一條在兩山之間的路比較能走,但這路很危險,到處都是當地原住民佈下的陷阱,當地人還會用繩索套人,抓走然後殺害。日本人都說這是死亡之路。走過死亡之路只有一個辦法──拚命跑,就算聽到後面同伴被捕、被殺的喊叫聲也不能回頭。在叢林探勘還要小心可怕的山血蛭,牠們常吊掛在樹枝間,一掉到人類的額頭,鑽入人體,眼睛就會瞎掉。這同學幸好後來被調到巴厘巴板煉油廠,是我的室友,但自從澳軍登陸巴厘巴板後,就再沒見過他了。」(下篇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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