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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祖先文物回到海的那一端──記憶斷裂與再連結

攝於80年代,拍攝者不詳,推測為瑞士白冷會教士。 攝於80年代,拍攝者不詳,推測為瑞士白冷會教士。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海端,海的那一端,這麼浪漫而富有水意的地名,其實是群山環繞的布農族之鄉,約4,500人口,就有95%的布農族人,是南部橫貫公路台東段的起點。

「kulumah in」百年文物返鄉

去年12月,64件來自海端的百年文物再次回到故鄉,於海端布農族文物館展出。這個特展,是如此小而美。牆上掛著一張張照片,證明曾經的存在,一種消逝的生命觀、一種世紀的姿態。照片顯現出現代人不再有的獨到氣韻。看著布農祖先們的眼神,想要判讀當年祂們看到的究竟是甚麼樣的山林?照片的人們是為著甚麼微笑?為著甚麼神情肅穆?

館內參觀的人不多,可以好好享受靜謐,慢慢地看,小時後的回憶也逐漸湧現。我不是布農族,卻也是在這山腳下出生長大,小時後班上有許多布農族同學,都是遠道生,總是得比其他同學早點出門,晚點到家。有時假日跟著他們在先祖曾活躍的領地間遊山玩水。未滿18歲前,每次騎機車經過南部橫貫公路首段的那間警局,總是強忍內心緊張,故作成熟鎮定。內行的同學告誡,太畏首畏尾、速度加快反會被識破。要是警員一招手,前往南橫秘境的遊山玩水計劃就泡湯了。

一種世紀的姿態。攝於海端鄉布農族文物館。

記憶斷裂──「這是我們布農族的東西嗎?」

先祖們當年觸碰過、天天使用著的文物終於回家了,迎接它們的卻是子孫一連串的疑問。部落耆老們聚集在文物前,透過指認文物來拼湊記憶,帶出許多過往故事,同時也多出許多疑問。「這是我們布農族的東西嗎?」是常聽到的問題,因為有些文物的工法、樣式不像典型布農族的特徵,反而帶有阿美族人、漢人、日本人的文化痕跡。

族群記憶是條時間長河,總有支流匯入,偶會出現亂流與漩渦。後代子孫藉著文物推敲祖先商業交易、社會接觸的蛛絲馬跡,或因強勢族群介入而被迫遷移的路徑,但時代動盪讓一些物證消失,也抹去前人留下的腳印和無法道盡的故事,加上時代價值不同,讓後代難以揣測當年的祖先是怎麼想的、看到了甚麼、和誰如何打交道。布農耆老們在古文物前討論了起來,充滿疑惑,時而喚起小時候在祖父輩那看過的事物,卻也無法說得更詳細。文物回家彷彿是祖先的提醒,讓後代知道,他們對先祖的過往已經不怎麼認識了,心靈的距離也越來越遙遠。館方下了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標題:「令耆老們mahanimulmul(思愁、惆悵)的文物」表達耆老們發現記憶斷裂如此嚴重的第一刻情緒。

這是讓我深感共鳴的部分。「文物回家」點出布農耆老和祖先記憶斷裂的感嘆,這又何嘗沒有發生在其他族群或家族?

直到去年,我才知道家族歷史和馬關條約有深厚的牽連。當年高祖父橫渡黑水溝來台灣作短期生意,那次還帶著兩個兒子一同見習。誰知馬關條約一簽,台灣成為日本領土。每想到這,內心總是無比好奇,高祖父從一開始感覺被祖國拋棄的憤恨,到毅然決然切斷故鄉連結,就算日本人給在台漢人期限自由決定去留,他還是決定和兩個兒子留在台灣,開啟艱苦的新生活,從此沒再見過家鄉妻母。這是甚麼樣的心理轉折?家族內已無人得知,無證可考。先祖一個當下的決定,就是後代子孫的命運。難以想像先人的心境與當下面臨的情境,和永遠找不到答案的疑問,就是一種記憶的斷裂,這種惆悵,不只發生在布農族人身上。對我而言,特展想表達的核心概念已經超越了族群,這是每個台灣人都可能會碰到的情感反應──只要我們去挖掘家族、地方、所關注族群的過往歷史,得到的疑問或許比解答還多,令人「mahanimulmul」。

女性裙邊的日式格紋布,顯示和其他族群的交易痕跡。攝於海端鄉布農族文物館。

百步蛇圖紋──是借不是掠奪

展覽有一段文字,說明百步蛇織紋的傳說與背後意義:

「『從前有位少女,為了織出蛇的圖案,抓了許多小蛇養在籠子裡。不久之後,母蛇前來尋子,少女不但不歸還小蛇,而且還想打母蛇。母蛇憤怒地在屋子裡到處亂鑽,待尋獲小蛇,便昂首撲向少女使其斃命……。』在布農族的神話傳說故事裡,族人與蛇商借圖紋,因而有了服飾上的美麗織紋。Biung阿公說,男人背心上的織紋就是跟百步蛇學習的,牠是我們布農族的朋友,不會傷害彼此。」

看到「借」、「跟百步蛇學習」,想起地方生態導覽大哥說過,大自然萬古長青,而人類生命短暫,所以我們才是過客。人一生中對大自然索取的一切,是「借」來的,無法永遠擁有。「借」隱約有個意涵,借了人家的好處,就得抱著感激歸還。人借了百步蛇身上的美麗的圖紋,靠著人類之手化為美麗的織品,讓文明更加精緻,而百步蛇也回到牠的山林。

布農族祖先用百步蛇神話告誡後代,只有讓萬物生生不息,人類的藝術與精神文明才能不斷地超越巔峰。人與自然的關係,不是雙輸就是雙贏。生物地理學家賈德.戴蒙在他的著作《大崩壞》中,以一些文明、國家發展歷程為證,說明人類若過度索取自然資源,自然資源不足將導致社會結構逐漸失衡,社會結構失衡引發權力鬥爭,權力鬥爭最極致的手段就是戰爭與種族屠殺,弱者先被滅絕,次弱者變成最弱的,層層淘汰到後來,連最後勝利的優勢族群也因無法單獨存活而倒下。而戰爭耗損大量人力、物力、增加環境負荷,更加速整個文明的滅絕──一個全輸的局面。

男子的胸袋──是共享不是獨佔

祖先透過百步蛇神話告誡子孫和自然萬物的相處之道,而布農男子的胸袋,則藏有社會關係的智慧。胸袋內通常裝著果實、肉、菸草,布農男子有了胸袋,證明有能力和別人分享,才是真正的男子漢。館方在胸帶展示旁說明:「胸袋不是為了裝更多東西,而是為了分享。」不論是百步蛇織紋的神話,還是男人胸袋的社會意義,都是對當今殺雞取卵式的開發主義,和資本主義無限擴張的智慧警示。不是不斷積累自己資產,而剝削別人;不是圖自己方便,而壓迫弱勢;不是貪圖眼前美景,而用金錢權勢將整片山林占為己有。好好的欣賞自然不侵犯它,將自然靈感化為工藝、思想上的精益求精,就是最好的擁有;有能力和別人分享,就是一種社會成就,尤其被大眾認可並授予權力的人,更要有這樣的胸懷。但布農族祖先的告誡,有多少握有大量資源、權力的人能理解呢? 

對我而言,「百年文物返鄉」特展之所以動人,是因為它呈現的是部落共同的聲音與期盼,有連貫性的內容呈現,讓對布農族文化不甚了解的人也能感到引人入勝。文物館不只是古物收藏所,更是一種對話的場域,不只讓布農族人和過去對話,也展開跨族群的對話。最令人動容的是,特展坦然呈現祖先文物再度回歸時,子孫沉默、疑惑的反應。然而,還是能感受隱藏在惆悵後的希望,只有讓後代真實感受到如此嚴重的文化斷裂,才能具體產生重新接回的意念和行動。而布農祖先的智慧於此刻再現,或許是對子孫的再提點。追尋過去,也等於是探索未來,祖先文物回家了,為後代子孫指出未來之路。

kulumah in回家了!臺博館海端鄉布農族百年文物返鄉特展
展出時間:2015.12.12 - 2016.6.12
展覽地點:台東縣海端鄉布農族文物館(台東縣海端鄉海端村2鄰山平56號)
開放時間:周三至周日上午9時至下午4時 (週一、二休館),免費參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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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工作者、德語譯者。德國柏林洪堡大學社會學博士,主修城鄉發展、社會資本、社區研究。紀錄普羅之聲,尋找普世價值,著迷於在街頭巷尾揮汗奮鬥的小人物們,相信好故事連向內在、連向世界。著有《看見池上,看見時代》、《池上二部曲:最美好的年代》、《關於池上的幾種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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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工作者、德語譯者。德國柏林洪堡大學社會學博士,主修城鄉發展、社會資本、社區研究。紀錄普羅之聲,尋找普世價值,著迷於在街頭巷尾揮汗奮鬥的小人物們,相信好故事連向內在、連向世界。著有《看見池上,看見時代》、《池上二部曲:最美好的年代》、《關於池上的幾種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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