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市場宛如懸浮在日常之上的拉普它島,多數人視而不見,未曾踏進也不想踏進。這裡的生意沒因觀光熱潮而受益,地下一樓的賣衣阿姨說,「觀光客都往那邊去了」,邊說邊指著伯朗大道的方向。
這棟兩層建築分成二樓與地下一樓,20年前看來前衛的風格,如今成了超高齡鄉鎮的巨大障礙,老人來此買東西,不是爬上就是爬下,好幾位老人在那個樓梯摔倒。人一老,最怕摔,但來的客人,老人仍占多數。
這座拉普它島已從新世代的日常經驗中解離,但它持續脈動,持續召喚著古老的住民。
舊市場不需明言的情義
去年12月的一個早晨,幾日嚴寒後終於放暖,一位80多歲的老太太是二樓雜貨攤的常客,對老闆叨念著這幾天寒流都待在家。等天氣回暖,身體狀況正好也不錯,趕緊把握時機上市場。
子女不在身邊,凡事要獨立、要處處小心。一摔倒、一感冒,帶來什麼併發症就麻煩了,就怕給在外地的子孫添負擔。對行動自如的年輕人而言,不論外出到哪,一切理所當然,但對身體機能退化到一個程度的老人而言,從家到市場,是用生命能量丈量的距離,是「天氣好」與「身體狀況好」兩個條件允許下才有的可能。
這位老太太綁著頭巾,圍著圍巾,嚴防著涼。她彎腰駝背,一手扶著樓梯把手,一手拿根拐杖,步步小心地爬上階梯。宛如廟會祭儀中的天梯儀式,考驗信眾對信仰的執著。佝僂爬行的身姿宛如朝聖者,讓這個商業場域帶著一種精神上的情懷與神聖感。唯有通過身體與意志的考驗,才能取得柴米油鹽,求得踏實的平安。
付了錢,拜託攤販或哪個熟人幫忙把貨品拿到樓下停車場的四輪電動車上。在這個老舊的市場,每天都會見到如此的老人越過層層關卡來購物。
任何儀式背後都有一個務實的理由。老客人辛苦來此,攤販必須認真擔待。二樓雜貨攤的貨架擺的大多是高齡者慣用、這幾十年來陪著台灣人成長的老牌子:一匙靈洗衣粉、舒潔衛生紙、味全醬油、桂格燕麥片、克寧奶粉、味丹味精,黑人牙膏、蒂克潔牙粉、勞工必備的伯朗咖啡和黑松沙士,還有老人吃稀飯配的各式漬物罐頭。這裡沒有最時髦、標榜最新科技的進口貨,大多是新生代覺得陌生的老品牌。

空間是人類意念的體現,貨架上的貨品可看出老闆的價值選擇,全都回應著老客人的訴求。攤位的陳設呈現老舊感,不是攤販不思改進,而是他們不想放棄老客戶的需求,無法承受老客戶特地來卻買不到的失望。商品一走調,老客戶立刻知道。
附近居民不一定常踏進舊市裡,倒是有許多客人來自偏村或部落。雜貨店老闆趁空拿起美工刀與膠帶,將紙箱分割成較小的箱子,剩餘的瓦楞紙再切割成小紙片,為了方便客戶裝雞蛋。一來路途遠,二來山路顛簸,三來顧慮到體力衰弱的高齡者拿不穩塑膠提袋,途中不小心磕破雞蛋。貼心的手做工,專為遠途來的老顧客。
對身體不便、無法隨意外出的高齡者而言,燕麥片是家中的常備營養品。燕麥片進貨價格時有浮動,但賣給客戶的價格必須固定,不能變貴就不進貨,畢竟行動不便的客人好不容易爬上來購物,不能讓他們空手回去。
老年人一階一階爬上來是堅持,老闆就算沒賺也要供貨也是堅持,這是雙方長年累積下來,不需明說的情義。
豬肉攤老闆娘阿霞切出來肉符合老人的牙口,肉要是太肥,老人吃了腸胃不適;若是太瘦,太硬咬不動,阿霞能為老客人切下最合口、介於肥瘦間的部位,這是超市盒裝肉無法替高齡客人實現的願望。

陪顧客一起慢慢變老
華福伯伯是個90多歲的獨居榮民,當他發現自己越來越難自理生活後,2018年的春天住進市區的榮民之家,但他有時仍會搭乘一個半小時的公車回到這個鄉採買日常用品,上市場、藥局、小電器店,再搭一個半小時的車回去榮家。
榮民之家每星期五都有專車載著住民前往附近的大賣場購物,那裡應有盡有,設備又先進,規模是這個鄉下市場的十幾倍大,但華福伯伯去過一次就不去了。
我問伯伯,大賣場那麼方便,為什麼他不喜歡?伯伯的回答或許反映了鄉下80、90歲老人的共同心聲:「那裡東西很多,但找不到我要的。」老人家想要什麼、想怎麼被對待與回應,只有市場裡認識多年的攤販懂,人情味來自於熟悉與可預期性。
華福伯伯還住在這個鄉時,沒什麼朋友,當年一起隨部隊來台的老鄉一個個離世,最後就是一人獨來獨往。他每天早上都會到市場地下一樓的麵店吃早餐,太過熱鬧熙攘的店往往讓習慣孤獨的人不自在,只有那間店客人少,是個能安心吃飯的角落。麵店老闆娘魏太太說,華福伯伯吃完早餐後,就會離開餐桌,蹲在一旁的地板上看報紙。魏太太請他坐著看,他總是客氣拒絕,說別打擾人做生意。「人很安靜,每天吃完飯就這樣蹲在地上看報紙,很自卑的樣子,」魏太太疼惜的說。
台灣已是高齡社會,但公共空間的設計與服務仍是用優勢、健康族群的眼光來打造。硬體設計的不貼心,就靠人際網絡的互助系統來補足。等一些客戶老到不再能親自上市場,打通電話,攤販抽空親送到家。那些老客戶都是老闆小時候眼中的阿姨姊姊們,大家一起逐漸變老。在這個市場裡,較年輕的老人關照較老的老人,誰生病、住院了,大家都知道。當客人離世,長年的情誼只能封藏在老闆的內心記憶裡。攤販和客人都不會永遠年輕健康,凡事不可視為理所當然。
孤獨生活中的傾吐者
農曆年前,兒孫紛紛返鄉,市場多了些許的年輕氣息。子孫把握短短幾天的機會展現孝心,攙扶長輩上樓梯、幫忙掏錢包、提物品,老顧客的面容多了幸福感。年假一過,子孫再度離家,市場恢復往昔的清淡與平日的話家常。
那些還能行動的老人之所以堅持來傳統市場,不是追求硬體的先進、乾淨與敞亮,而是熟悉與安心。對他們而言,所謂貼心的服務,不是舒適的空調、新穎時髦的商品與滿額贈,而是對高齡者身心狀況的同理與接納。購物時,大家一起聊天、開玩笑,維持基礎的社交,緩解獨居的苦悶。客人抱怨生活受到的種種苦,因不識字、高齡又獨居被鄰居欺負;隔壁田的農民看她一個寡婦,占用她的田水;兒子打電話回家總是要錢......這些委屈總不好說給連鎖超商或大賣場的收銀員聽,但市場的攤販,是最好的傾吐者。
疲弱的心臟持續跳動,衰頹的市場交織出的社會網絡宛如蜘蛛網,薄透到幾乎看不見,卻又如此堅韌。服務網絡觸及高齡者、獨居者、邊緣者,滿足他們最基礎的日常需求。無形比有形更強大,相較吸睛的觀光建設造景,我倒在這個被大眾目光忽視的場域中,看到一種低調的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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