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台灣電影熱鬧程度非凡，就連沈寂已久，或者說多年來宛如死灰的恐怖類型亦有《屍憶》與《紅衣小女孩》兩部片連番上陣，帶領鬼怪從地獄重新蒞臨台灣這塊土地，這對身為恐怖片迷的我來說，真是令人振奮。
只是，恐怖片到底有什麼意義？
「恐怖片除了嚇人，找不到其他意義」、「愛看恐怖片的人肯定是怪咖」、「花錢進電影院特地被嚇有何樂趣」、「恐怖片根本是用來把妹的」或者是「誰會想看更多的不幸，新聞上還不夠多嗎」...以上這些耳語，恐怖片迷應該不太陌生。
恐怖片確實以嚇人為職志、以低級為娛樂，甚至以荒謬為常態。應該這麼說，「痛苦」與「快感」之間的張力，本來就是恐怖文本的重要主題，同時這也是觀眾陶醉的目標。這種令人神魂顛倒的張力，與觀眾的心理狀態、潛意識也有很大的關係。
恐怖片與潛意識共舞
佛洛伊德曾對「詭異」有一番解釋，他認為詭異是一種恐懼，引領人們回到「古老而熟悉」的事物。他所指的「熟悉」其實是「秘密地熟悉」卻因為人們以壓抑程序才變成不熟悉，比方說嬰兒期的情結，或是成長經驗中的重大轉變...等等。
回想看恐怖片的經歷，當你看著銀幕裡的主角被逼到絕境，你開始害怕恐怖片裡的怪物、鬼魂等無法掌控的元素，但你很清楚，這些恐懼，可能早以不同的形式發生在你生活周遭。真實生活中，比怪物恐怖的事情比比皆是，舉凡職場的暗黑鬥爭、愛情的欺騙、友情的背叛、自我的懷疑或是社會主流價值的壓抑。
矛盾的是，正因為你與銀幕保持最曖昧的距離，所以恐怖片也像是「代理人」一般，替你展現基本需要與原始感受。當然你只需要坐好坐滿，盡情觀賞、享受快感，而且還不需要負責，多好！
怪物，是人想像出來的。它除了描繪人類任何一種主要感受、認知的瓦解或不穩定，也能反映人類內心黑暗與欲望的那一面。以知名的泰國鬼片《鬼影》為例，片中名為阿東的攝影師，長期受肩頸痠痛所擾，不管怎麼怎麼醫治都無法紓解，生活中更出現一連串的怪事，追查之下，才發現過去他有過傷害一名女性的黑歷史，而那名女性死後成為冤魂死命纏著阿東。
先不論泰國鬼片向來有寓教於樂、因果報應、自救大於他救等課題。片中的女鬼，正是阿東把無法認同的感情和欲望「潛抑」後的結果。當人們強迫潛抑某些事物的時候，不只是日常的夢魘，就連身體都會出現異狀，如同《鬼影》中阿東無法解決的肩頸痠痛問題。
此外，女鬼具象化與阿東的潛意識也有關係，「怪物回歸」反映著阿東內心的鬆動與掙扎。阿東對女鬼有過欲望，但不願意承認，只因為女鬼在世時，被主流價值認定為「怪咖」，愛上怪咖的羞恥感使他的意識產生分裂，他對女鬼所產生虧欠與欲望交雜的情感，使他做出傷害她的舉動，而曾傷害女鬼的相機╱相片，更成為連結潛意識的重要關鍵物品。
►《鬼影》（Shutter）預告
孕育恐怖片的土壤是崩解的社會
除了反映人類內心深層恐懼之外，恐怖片的演進歷史也被視為社會進展的焦慮史。Fred Botting撰寫《Gothic》探討歌德文學與恐怖歷史的演變時指出：「…邪惡的所在躊躇於被放逐的個人與製造它們的社會傳統之間」。
不同國家、不同時期所打造的怪物不盡相同，比方說泰國恐怖片闡釋佛學觀，將違背社會倫理的事物打造成怪物、日本恐怖片中反映的家庭倫理問題，也常以女性冤鬼的形象呈現。
一部電影的誕生並非毫無理由，若要討論恐怖電影之於社會的意義，或許可以對應孕育的時空背景。1950年代，戰後全球局勢緊張，美國恐怖片探討原子彈焦慮、冷戰恐懼等「怪物電影」如雨後春筍，包括史上最重要的怪獸電影之一的《原子怪獸》（The Beast from 20,000 Fathoms，1953）以及《黑湖妖潭》（Creature from the Black Lagoon，1954）。1997年亞洲金融風暴席捲泰國，社會動蕩不安。不到兩年間，重拍的《幽魂娜娜》上映，被譽為泰國電影復甦之作，當時在泰國票房甚至超越《鐵達尼號》，開啟泰國恐怖片的黃金時代。
►《原子怪獸》（The Beast from 20,000 Fathoms）介紹
恐怖片照出邊緣的真相
當然，也有人認為恐怖片真正的主題是掙扎、了解我們文明所壓抑或壓制的事物。這些電影打破中產階級一些習以為常的觀念，主要是「一夫一妻制異性戀布爾喬亞父權資本主義」之外的事物。許多恐怖片裡，我們所看到的怪物，常是社會邊緣人，舉凡《科學怪人》、《月光光心慌慌》、《十三號星期五》...等等，要不是恐怖片創造了給邊緣人生存的空間，在主流商業電影中，他們可能連路人一角都擠不進。
►《月光光心慌慌》（Halloween ）預告
所以說，恐怖片的意義當然不只嚇人，正視恐懼才有機會直視真實，就算是醜陋、黑暗又如何？我們都得承認，除了聖誕老人，在夜晚出沒的還有很多。
【參考文獻】
戰慄恐怖片（Paul Wells著）
你的血好甜，（David.J.Skal著）
夢的解析，（Sigmund Freud著）
約會不看恐怖電影不酷（但唐謨著）
午夜電影的市場學研究（影響電影雜誌5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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