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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兩學期,我做了一個教育實驗,嘗試將評分權交到大學生自己手裡。

這是我在芬蘭教室觀察中得到的靈感。在芬蘭參觀一堂都是小一學生的課程,老師讓學生評估自己昨天作業的表現,自己覺得表現不錯,就上來拿玻璃珠,一個、兩個或三個,不過每位小朋友都要說明自己拿幾個玻璃珠的原因。

芬蘭國民教育階段沒有考試,但運用自行評估訓練學生對自己負責的態度,也是訓練獨立的開始。「每個人都是獨特的」是在芬蘭校園中常會看到、聽到的一句話。因此,一套制式標準評量方式,表象看似客觀,其實是主流標準下的「主觀」與多數暴力。就如〈我很努力,為何只是這成績?〉一文裡面談到的「客觀的主觀性」與「主觀的客觀性」。

台灣社會一般還是認為「考試」最客觀,一翻兩瞪眼,多少分就多少分,那對老師而言也是最省力、時間成本最低的做法,其實這些評定方式除了剝奪學生自我評估與負責的學習與發展,也少了一項最重要的看見──學習歷程。

將「評分權」交回學生手中

因此,我在這學期課程中不但要求學生寫反思、實作,在期中考並採用多元評量,讓學生選擇喜歡或最擅長的方式呈現。有人選擇口試、有人選擇筆試,還有人做小書、有人投書媒體作為期中呈現。我教的兩班都是近百人大班,這麼複雜的評分方式,對教師與助教而言時間成本高、挑戰大。但無論再辛苦,我認為這樣的教育民主實驗都應該先開個頭。特別是有一班學生未來可能到中學任教,先讓她/他體會何謂「多元評量」,對他們未來的教學不無幫助。

由於是實驗性質,「自評」只佔20%,但我嘗試以此打破傳統的「師生權力關係」,將部分「評分權」交回學生手中,是個教育民主的作法,也讓學生逐漸理解學習是自己的事,自己評估這學期自己學習狀態、值得什麼樣的分數。這是一種自我評估與負責的訓練。

關於「自評」的設計,我的教學大綱這樣寫:

1.期末交出自評成績(請敘明你給自己這成績的原因,包含過程中你的反思與成長,不可超過兩頁)

2.請注意:自評成績不等於最後成績,教師與TA有評斷分數合理性的權利,例如上課參與度不佳,卻還給自己99分,或者有學生表現很不錯,卻很客氣地給自己很低的分數等極端案例。

或許習慣於教師的專業權威角色、對人性的不信任、懷疑「學生」身分能否適切評估自己……,有同學對自評機制有些疑慮,甚至認為「存在很多缺陷」。有人說:

首先,每個人在自評的時候是沒有一個標準的,像我認為我的缺席使我必須扣10分,但可能有認真的同學出於謙虛也給了自己85分,如果未經調分,那這樣對認真同學產生的不公平,就是自評機制的錯;再者,如果教授跟助教會再做一次調分的話,那老師們跟直接給大家一個整體學期的評分有什麼不同

而且這樣是有很多漏洞可鑽的。依照賽局的思維,我可以給自己更高的分數,來猜測教授會不會視我的情況減分,而減分的程度可能比5分小的時候,我為什麼不給自己90分?這樣認真的同學給自己85分豈不是犯傻了?另外,我感覺學生跟助教、教授要求分數的情境與勞工跟雇主要求加薪有幾分相似,在權力關係下,是存在很多疑點的。

我的回應則是:沒有任何制度設計會是完美的,能夠「客觀」評估所有人的學習狀況。或許,我們可以先來思考一下主流評分方式的問題:成果導向。

不管歷程、只看成果的主流評分方式

傳統的評分方式是成果導向,因此我們常見許多期末發表會或者成果發表會來呈現這學期的「績效」。但,如果我們同意教育歷程的重要性,如果我們相信「過程即為目的」,自評的另一重要意義,就在於讓同學自行述說從老師端、成果端所看不到的「過程」。就如一位學生在自評中所言:

我覺得每個人「學習」的方式不一樣,當然,給分數的「標準」也會有所差異。這門科目我會給我自己X分。我並不是一個很常去上課的學生,更多時候我會在教室外面四樓的討論區做我的事,偶爾聽到一點課堂上的聲音,也不是每篇文本(課本)都有看(完)。這樣看起來好像我是一個很糟的學生,但花了我非常多的時間與心力,去完成我的家庭與關係實作,並且樂在其中(這很重要!)

如果只看最後作業與成果的呈現,我可能也無從知道這樣的歷程。很高興看到同學大膽說出了這些。

目前實驗兩學期以來,我發現除了少數同學特意想以「自評」拉高總平均(其實很容易看出來),因此給自己超高分;或者有些自我要求特別高,因此給自己分數偏低之外,絕大多數的學生自評的成績其實跟我們最後算出來成績差異不大。這表示,同學大多是具備自我評估能力的。

教師的「自我縮小」

2009年開始在大學任教以來,我一開始回想著自己以前大學教室的樣子,思考著大學教授「應該」怎麼教,再加上個人的學習經驗,從一開始純粹講授、部分影片引導討論,到近4、5年來,我逐漸讓自己退位,將舞台還給學生,讓同學之間彼此學習。每一學期,我都有新的實驗式做法,例如讓學生自行連結實際場域、觀察問題、解決問題,這兩學期,則是把評分權交到學生自己手上。

將舞台逐漸還給學生,意味著教師本身必須逐漸縮小自己。有些老師可能不習慣從神龕上走下來,因為他/她享受學生崇拜的眼神,或者對學生沒信心,但未來的教育焦點必須回到學生自身,重點在學習歷程、並學習如何為自己負責。

我相信,當一個學生能夠學會思考與自我評估,她/他就不會再隨波逐流地念書,而不知道自己到底對什麼有興趣、自己到底在念什麼,台灣社會也才有機會逐漸走出一窩蜂與魅力領導型政治與社會型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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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身雲林農家,留學英國劍橋,當過記者、NPO工作者、高職教師。關注性別、弱勢族群的教育處境,現為政大教育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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