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戀我癖〉MV。

《戀我癖》音樂錄影帶的校園霸凌情節,因演員身著中山女高校服,引起校方與校友不滿。不管這部MV是否著眼商業利益的反差操作,或是文化創意的展現,這事件始末及其相關討論呈現的是階級議題、是性別議題,也有可能是族群議題。

名校內的階級文化與我的人生交叉點

作為中山人,我一直以白衣黑裙為榮,那套制服還高掛在衣櫃裡,我心中有校譽。作為人文社會大學名校的教授,我的學生不少也畢業於中山女高,同時我還是學校中山校友會指導老師。

跟許多中山人不同的是我來自於雲林鄉村,14餘歲(因小學未足歲提早入學)一個人到台北念書。現在我的小學同學有的因吸毒被關、有的只能在都市邊緣當臨時工、泥水匠、有的當警察,有更多的同學已經失聯,因為在我上台北念中山後,我們的人生有了很大的交叉點,漸行漸遠。

以前許多中山的同學其實也失聯了,因為我跟她們的人生也很難有交叉點。班上同學家長許多是管理階層、專業人士,有很好的教養與表現,中上階級生活圈與文化風格與我迥異,因此我在班上往往是不被看見的,也沒有太多朋友。

我的第一次文化震撼是某一位同學生日,她帶了好多進口巧克力與糖果跟同學分享,當時的我不懂生日原來要這樣子過。透過分享,其他同學好喜歡她,更願意跟她交朋友。

當時14歲的我還在適應台北這個繁華都市,連紅綠燈都不太會看的我,坐車、吃飯、念書,一切都要自己來。「求生存」對我而言就是一門很大的功課,光這些事就夠忙了,我也沒想被看見或刻意去交朋友。

我的功課跟別人不同,當那麼年輕的我無法獨立解決時,我寫在周記上,滿滿的一頁,那是求救的訊號。當時的導師或許沒有接觸鄉下學生的經驗,或許她的生活世界裏面不存在我面對的問題,因此也不瞭解我的問題在哪裡。我拿到發回來的周記,失望地看到老師只用紅筆寫下一句「慢慢的你就會適應了!」

我了然於心,知道一切只能靠自己!

學校之間階層化現象與我的好運

這是學校內階級文化的問題。即使學校之間,更是存在著階層化(stratification)現象。為何一支音樂錄影帶會成為「事件」?只因為制服上面繡著名校。一樣白衣黑裙制服的學校很多,如果制服上繡著「XX高職」,這會成為「事件」嗎?或許會,但可能很難成為熱議或焦點。我記得當時同學們最怕被誤認為「XX高職」的學生,因為制服很像,但「檔次差太多」!許多中山人在各行各業出類拔萃,擁有許多資源與人脈關係,師長們也都為我們感到驕傲,才使得MV成為「事件」。

關鍵在於社會階級。「優秀」的中山人不要忘了,我們都是很幸運的一群,才使得我們更為「優秀」!首先,大部分的我們都擁有很不錯的家世背景與發展的條件;再者,我們剛好都能悠游於考試制度,大部分的我們都「很會考試」,因此在頂尖大學裡面最不缺的就是名校學生,但享有比許多私立大學更多的資源。然後,文憑主義的台灣社會給了我們這些擅長於考試的人更多的機會。

一連串社會結構上的好運締造了現在的我們。我們很幸運,但不代表我們真的這麼好。享受更多的資源,我們的確需要更謙虛,擔付的責任也更重。倘若這MV能夠讓更多人瞭解校園霸凌的議題,中山人是站在某個高度擔負起社會責任,校譽不但不會因此掃地,也讓全國人民更表敬意。

「寧靜」的校園想像

校園霸凌從來沒有離開過,只是我們有沒有看見、想不想看見罷了!儘管有些霸凌型式不是以肢體霸凌呈現,卻可能隱藏在言語或關係之中,例如以威脅的言語或笑話,造成對方的恐懼、閒聊中散佈有關某人性傾向的謠言,或者讓別人感覺不舒服的碰觸等。

每次在校園事件之後,許多校方說法往往是「請還我們一個寧靜的校園」,其實「寧靜平和」也只是我們對校園的想像而已,校園文化其實充滿政治性的權力關係。美國學者McLaren在《校園生活:批判教育學導論》一書中討論「種族、階級和性別:學生為什麼失敗?」他認為學校教育非但不是價值中立,反而傳遞並強化一種男性支配、階層化、中產階級社會結構的既存價值與倫理。對於學校文化本身的政治性,他以「文化政治學」稱之。他認為:

由於學校系統是一種巧妙的組織,用來強化並獎賞中產階級的價值、態度和行為,因此運用「略而不談」的方式,懲罰那些不具備這些價值、態度和行為的人。教育界人士和一般大眾往往認為,學校之所以無法成功的教導這些弱勢的女學童,就是因為這些女學童本身不受教,因為她們被視為心不在焉,懶惰的、沒用的、病態的、可能先天不良、或家庭背景怪異使然。我們大力的責怪受害者,卻沒有去注意到階級制度和教育體系是如何的敵視經濟上毫無權力的人,以及種族、性別上極度弱勢的人。

「純潔」校園的性別想像

這支具爭議性的MV其實也操弄了性別想像,一是顏色,二是女性的身體。「白色」往往給人「純潔」、「一塵不染」的印象連結,例如白色的婚紗、飯店的床單等,或許也是MV製作人挑中白色制服的原因,再加上名校的高反差,成功製造出效果。MV中壯碩的女孩因身材而遭霸凌,源自媒體影響下的社會對女體「標準」的規訓與想像。

以前師長們常常告訴我們某某官夫人是中山校友,例如連戰的夫人連方瑀、李登輝總統夫人曾文惠等,我好像沒有聽過某某科學家、教授、法官、律師是優秀校友。現在師長們除了可以更驕傲的告訴學妹們「蔡英文總統是妳們的學姊」,或許也能告訴學妹們有哪一位學姊縱使沒有漂亮頭銜、沒有傲人經歷,仍在自己土地上盡心盡力、發光發熱?

我愛中山,中山翻轉了我的生命,因此希望她可以更好,可以為台灣社會做出更大的貢獻,而非只是日治時代的「新娘學校」訓練所,「三高女」的「名校」光環而已!或許也讓我們翻轉「名校」的意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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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身雲林農家,留學英國劍橋,當過記者、NPO工作者、高職教師。關注性別、弱勢族群的教育處境,現為政大教育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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