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戰結束70週年的最後一個月，我想從東南亞如何記憶二戰的角度，來談談這個跟「買千送百」或「上觀禮台」等活動無關的「週年慶」。
戰爭記憶的論戰
台南成功大學歷史系在今（2015）年10月25日主辦了一場名為「戰爭與記憶—亞洲地區的經驗與論述國際研討會」，我很榮幸受邀出席，與來自日本、韓國、越南的學者討論戰爭記憶的問題。
在此想要介紹的，是由韓國學者辛珠柏所著的〈從韓國看有關戰後的戰爭認識—以韓國史教科書敘述為中心〉一文。
讀了辛教授的論文，這才知道，去年在臺灣才開始燎原的歷史課綱野火，已然在韓國燒了3年。
按辛教授所說，韓國政府與執政黨透過對特定版本歷史教科書的支持，意圖削弱二戰期間「大韓民國臨時政府」及其後「光復節」（1945年8月15日）的重要性，從而拉抬另一個象徵「建國節」的大韓民國「政府樹立日」（1948年8月15日）。
很清楚地，近期臺、韓兩國政府檢核歷史教科書的主要目的，無非是「統整集體記憶」，而這往往也是許多二戰週年活動主辦者所欲取得之效果。
歷史之所以存有詮釋的空間，社會之所以應有多元的記憶，皆因事實總有著不同的「面貌」。
我上課時經常秀出一組照片，左邊一張是收藏於日本「江戶東京博物館」的《日本降書》，右邊一張是收藏於「美國國家檔案館」的《日本降書》，這兩張在1945年9月2日由日本與美國作為主要立約國，按一式兩份原則而簽署的終戰合同，其內容本該完全相同，但事實上，卻又存在著些微差異。
▲▼ 分別文日本藏（上圖）、美國藏（下圖）的《日本降書》(photo credit: Wikipedia)
兩張降書上，雖說都留有包括天皇暨日本政府代表重光葵、日本帝國大本營代表梅津美治郎、盟軍統帥麥克阿瑟，以及來自於美、中、英、蘇、澳、加、法、荷、紐等9國代表的簽名，但最後被日本收執的那一張降書，卻因為加拿大代表把名字誤簽於法國代表簽署處，而造成後續簽名之法、荷、紐國代表被迫「降格」書寫之窘狀。
日本代表雖一度遲疑，但還是收執了這份被「塗改」過的合同。
我想說的是，儘管這兩份降書各具「面貌」，但都能夠用以詮釋日本投降的事實。既然如此，能夠為同一事實或同段歷史展現不同面貌的記憶或詮釋，理當一併為人們所珍視且加以並陳的。
東南亞的二戰記憶
東南亞，儘管與臺灣同屬於一個亞洲大家庭，儘管同樣經歷了日本帝國軍隊的摧殘，但我們多數人對於東南亞的二戰故事，對於東南亞人二戰記憶的認識程度，卻遠不如對中、日、韓方面的理解。
東南亞的名字，恰恰源自二戰。
1943年8月25日，美國總統羅斯福與英國首相邱吉爾在魁北克會議結束後，發了個電報給當時的「中國戰區最高統帥」蔣介石，表示為順利推動盟軍在緬甸的軍事行動，決定在「印度統帥部」之外，另外設立一個統帥部，由海軍中將路易蒙巴頓（Louis Mountbatten）勛爵擔任統帥。
此一統帥部，即為「東南亞統帥部」（South East Asia Command），東南亞之名，遂由此底定。9月23日，英王喬治六世且親函蔣介石，向蔣介紹即將赴任的蒙巴頓將軍。
《日經亞洲評論》（Nikkei Asian Review）在今年8月時曾做了一份有關「二戰結束70週年亞洲感想」的調查報導，其中訪問了22位，來自於新、泰、柬、印、馬、緬、菲、越等國的東南亞人士。
茲將摘譯及梳理過後的東南亞二戰記憶，分國詮釋於後：
新加坡的二戰記憶
新加坡政府在今年年中舉辦二戰紀念活動時表示，新國不會忘記二戰所帶來的恐懼與傷痛。
這份沉重向來直指1942年的「大檢證」行動。為了肅清抗日份子，日軍陸續殺害了5萬多名新加坡人。
剛在去年得到金鐘影帝的新加坡型男演員李銘順，在1997年時曾經參與拍攝了一部名為《和平的代價》的電視劇，該劇即描寫了新加坡在二戰期間被日軍佔領逾三年半的苦難歲月。
2014年的一份民調顯示，有高達8成9的新加坡人認為日本是個可以信任的國家，但其中5成3的比例，是所謂「信任，但仍有所保留」者，這說明新加坡對於二戰，仍存有一定程度之陰影。
上一輩的人，對於日本駐新大使前往新國克蘭芝（Kranji War Memorial）烈士紀念碑前獻花之事，自是感觸良多。不過，有些年輕人直言，要日本道歉根本無濟於事，反倒會勾起人們的舊日傷痛，新的一代只要知道發生過什麼事，不要重蹈覆轍就好了。
泰國的二戰記憶
從興建「桂河大橋」到2015確定引進日本高鐵的73年間，泰國存取著與其他東協成員不大相同的二戰記憶與對日觀感。
泰國人慶幸泰日之間並不存在因二戰所遺留下來的矛盾。日本雖然侵略了泰南，但因為不是敵對關係，日軍在泰國並未犯下他們在其他東南亞國家所犯下的罪行。
一個泰國受訪人指出，經典小說《螢愛》（Koo Gum），代表了泰國人對於日本人的普遍看法，也就是「我不喜歡你，但我們可以談戀愛」。
《螢愛》在講述一個日本軍官與泰國女子的愛情故事，從1970年代至今，已多次被改編為電影或電視劇，例如2013年的熱門劇《日落湄南河》。
不少泰人相信，對多數亞洲國家來說，二戰所帶來的獨立結果還是好的，或許經濟差一些，但至少不用再為殖民者所統治。
印尼的二戰記憶
就被訪問人來說，印尼較不像中國、南韓多以政治眼光看待二戰，雖然二戰造成了大量的創痛與死亡，但也終止了荷蘭人的殖民統治，推動印尼走向獨立與成長的時程。
對於日本，許多印尼人高度推崇他們的拚搏精神與心理素質，認為日本刺激了亞洲在戰後的發展。今天的日本與她在印尼教科書裡的形象，是截然不同的。
印尼人固然樂見日本工業技術遍及全印尼，肯定日本給予印尼的經濟援助， 但這不表示其對日心結已解。
「如果日本人對我們不禮貌，我們的反應會比韓國人或中國人對我們不禮貌時還來得強烈。」一個印尼學者如是說道。
馬來西亞的二戰記憶
受訪者自認馬國的歷史教育辦得很差，且相信40歲以下的人對二戰並不瞭解。
但不論是二戰中之日本，抑或戰後之日本，馬國方面皆有肯定之聲音。
也就是說，日本的軍國主義縱使給東南亞人民帶來痛苦，但也讓東南亞人民知道西方勢力並非所向披靡，這對於東南亞的獨立運動，有著相當程度的示範效果。
又有馬來西亞人以為，日本人所以能在戰後成功翻身，與後者勤勉、敬老、善謀等文化特質有關，更不用說他們還可藉此向世人證明他們的能耐。吉隆坡政府之所以制定「東望政策」，就是要向日本學習。
菲律賓的二戰記憶
也許是因為菲律賓人一連經歷了3個國家（西班牙、美國、日本）的殖民統治，他們的二戰點評，顯得格外地鏗鏘有力。一位82歲的長者表示：「日本人偷了我們的糧食，美國人侵略我們的時候，都還自己帶糧食來，日本人把我們的生計都給摧毀了。」
不可諱言地，菲日兩國間確實存在著深沉的二戰矛盾。
一位大學教授表示，日本早先的道歉多係對美國人、澳洲人所發，對於那些受害或死亡的菲國人民，他們未曾給予具體而真誠的道歉。
一如多數東南亞受訪者所主張的，二戰仍有其正面啟示。雖然它給菲律賓帶來死亡、破壞與停滯，但也從而讓菲國與其他國家共築了亞洲認同，更重要的是，抗日英雄們充分展現了菲律賓人保家衛國的意志，二戰由是為菲律賓帶來民族榮耀。
結語
澳洲學者Milton Osborne曾說，日本入侵東南亞「並非僅是一連串、牽涉了袤廣地域的軍事行動，而是粉碎了以往此地某些重大安排的政治炸彈，……東南亞就此進入了一個不同於昨日的世界。」
二戰的爆炸性衝擊，究竟是好是壞？東南亞人的說法，實屬極端。
東南亞的新生與獨立，確實肇起於日本捲來的戰火，但無論如何，帝國主義日本終究不是東南亞的「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註1）
在迎接2016年的倒數時刻，我依然思索著，臺灣究竟為二戰結束70「週年慶」，留下了甚麼樣的記憶？
稍早，就在北京大閱兵的喧鬧聲中，CNN的時事小測驗（CNN Quiz）拋出了一個問題：「哪個國家在70年前成為了《聯合國憲章》的第一個簽字國？」（註2）
註1：盜火下凡、為人類文明「開光」的希臘神祇。
註2：1945年6月26日，50個國家的代表簽署了《聯合國憲章》，中華民國是為第一個簽字國。4個月後，聯合國據此正式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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