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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疫情中拒絕「好死不如賴活」的荷蘭老人們

在荷蘭,人們不見得害怕死亡,反倒更在意「是否好好的死」。 在荷蘭,人們不見得害怕死亡,反倒更在意「是否好好的死」。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如果我們光看疫情的資料的話,跟台灣比,荷蘭的「抗疫」是絕對不及格的。到6月初,荷蘭因為疫情而死亡的人數已經接近6,000人,根據自願獻血檢查抗體後得出的結論是約5.5%的人口已經感染過新冠肺炎。而離武漢更近的台灣,死亡人數確仍然停留在個位。

這當然有一些客觀原因。荷蘭在歐洲大陸的十字路口上本來就是人員來往的中轉站, 荷蘭也有嚴重依賴國際貿易的經濟、也不太可能直接切斷人流往來。荷蘭媒體最近也做了系統檢討,一點也不客氣的把政府最近幾個月的所有「過失」列了出來。不過好在過去幾個月最差的情況沒有出現,醫療系統和整個社會大致都正常運轉,沒有出現癱瘓。

但是跟經濟和社會發展水準都差不多相當的德國比,荷蘭每百萬人數中死亡的數字還是很可怕的。今天這一數字在荷蘭是350左右,而德國是100,比3倍還多。而在疫情剛剛開始的3月,這一數字是20和2.5(德國媒體DW在3月20日的數據),更有8倍之差。糟糕的對比,讓人一下想起荷蘭平均ICU床位在全歐洲排名倒數的事實,立即有人繪聲繪色的描繪出荷蘭ICU人滿為患,病患得不到救治而死的假消息。

當然,在政通人和、媒體發達的荷蘭,沒多少人會相信這些假消息。倒是一個華人醫生的一點分析,讓很多外人覺得有點震驚:「與其說新冠導致的死亡率,不如說是新冠相關的主動棄療率比較高。畢竟荷蘭人特別看得開,是最早承認安樂死的國家之一。年近八旬已經動過多次手術、或者癌症、心臟病之類的患者,自己都會主動要求不要進ICU,或者醫囑早就準備好不要臨終終極搶救。」

我看完以後,真的有點背脊寒涼,立即問了幾個在荷蘭生活很多年的外國朋友,大家的觀感確實也差不多。一位嫁入荷蘭人家的中國朋友跟我說,她知道荷蘭很多人都簽了不要插管的文件,和中國人「好死不如賴活」的觀念完全不一樣。那麼,荷蘭老人真的那麼「不怕死」嗎?

在疫情中仍有老人出門運動,在河邊騎車、曬太陽。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不怕死,只怕不能好好的死

想想還真的有點那個意思。疫情在荷蘭開始蔓延的時候,肺炎已經在中國和義大利兩個地方打了兩次「殲滅戰」。人們雖然對病毒仍有很多未知,但是一個基本事實是:病毒致死,主要是在老年人身上,社會的資源和應對重點都應該向他們傾斜。雖然跟最長壽的日本和義大利比還是有差距,但荷蘭也是一個老齡化嚴重的國家。在日本,男性壽命平均為79歲,女性約為86歲,而荷蘭相應的為77歲和81歲。而荷蘭是一個十分「適合養老」的國家,除了出色的制度保障以外,議會中甚至有一個叫做「50以上黨」,專門致力於代表高齡公民的利益。

以荷蘭的醫療和社會保障系統,我敢打賭,荷蘭的老年人肯定立即就知道疫情對自己的生命威脅。但是每一次出門(荷蘭要求社交距離,但沒有強制禁足),我都還是可以看見白髮蒼蒼的老年人。初春的荷蘭人在熬過了漫長和多雨的冬季以後,抓住難得晴好的天氣出門嗮太陽,陽光灑在銀髮蒼蒼的荷蘭老人身上,她們的背影給我留下了很持久的印象。現在我會覺得,好像我真的一點都不瞭解她們。

其實已經有很多研究來詮釋荷蘭人這一略微獨特的生死觀。其中最引人注意的,莫過於荷蘭在2002年成為第一個合法安樂死的國家。2006年的一項統計顯示,絕大多數人都可以接受包括安樂死和其他臨終決定,並且認為一個「好的死亡」(good death)對他們至關重要。

如果再細緻追問什麼是好死的話,大部分會說與親人說再見的可能性(94%);有尊嚴地死去(92%);能夠自己決定臨終關懷的可能性(88%);並且死的時候沒有疼痛(87%)。除此以外,許多荷蘭民眾還認為,維持自我獨立對於良好的死亡至關重要。也就是說,插管上呼吸機器,對於他們來說是一件不會接受的事情。

不恐懼死亡,也是一種自由

除了對死亡方式的選擇,荷蘭也以向患者提供高標準的緩和醫療(Palliative Care)而聞名。這一緩和醫療的重點是改善患有生命危險疾病者的生活品質,目的是減少痛苦並提供「社會、心理和精神上的支援」,以使患者生命中的最後幾週不必待在連接機器的醫院裡。

如果上帝跟一位荷蘭老人說「你會死於這次的肺炎」,這位老人最希望的離開方式,可能是在跟家人告別以後,在自己家裡(荷蘭老人很少跟子女一起居住)安靜的離開,就像哈利波特裡面那位守護魔法石的老人一樣。平常人想像中在重症監護病房插滿各種管子、拚搏到最後一刻的場景,似乎恰恰是很多荷蘭人最厭惡的,他們也用盡各種方式保證這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從個體的醫療選擇到形成政治訴求和法案。當然,並不是所有荷蘭人都這樣。疫情高峰時全荷蘭都很擔心的ICU床位不足,也可窺見一斑。

荷蘭人為什麼會這麼特別呢?社會學家、人類學家、心理學家都可以寫幾本書來闡述這個問題。即使實際的疫情數據看來這麼糟糕,首相領導的內閣支持率仍持續在70%到80%之間。顯然,比起分析理解疫情應對中的科學問題,理解人們對疫情應對的滿意度,明顯是更加讓人費解的事。

在疫情高峰快要結束的時候,荷蘭迎來了二戰75周年的紀念日。整個荷蘭社會在二戰的廢墟上重建,而羅斯福在1941年的「四大自由」理論(言論自由、宗教自由、免於匱乏的自由和免於恐懼的自由)深深影響了這裡人們對國家社會的暢想,在荷蘭中學的教科書中就有詳細的介紹,也是整個社會的價值基礎之一。

言論自由、宗教自由在大多數時候是一個政治選擇,在荷蘭這樣的法治國家,確實沒有太大的問題。免於匱乏的自由,也是因為出色的經濟、全民醫保、最低工資和失業救濟這些社會保障,而得以在荷蘭實現。倒是「免於恐懼的自由」很難以衡量。對於死亡的恐懼,可能是一種終極的恐懼,而免於對死亡的恐懼,可能也是一種終極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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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大陸律師,獨立非政府組織國際法促進中心(Chinese Initiative on International Law)執行主任。曾在台灣民主基金會短期研究華人社會價值在轉型正義中發揮的作用,之前工作於柬埔寨赤柬國際特別法庭、國際刑事法院、紅十字委員會東亞代表處和律師事務所等處。他希望通過自己獨特視角寫下一些與台灣有關的文化觀察,給讀者帶來來自於另外一個華人世界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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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大陸律師,獨立非政府組織國際法促進中心(Chinese Initiative on International Law)執行主任。曾在台灣民主基金會短期研究華人社會價值在轉型正義中發揮的作用,之前工作於柬埔寨赤柬國際特別法庭、國際刑事法院、紅十字委員會東亞代表處和律師事務所等處。他希望通過自己獨特視角寫下一些與台灣有關的文化觀察,給讀者帶來來自於另外一個華人世界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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