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個性合不來,我們兩個就是不配!」
「其他情侶會遭遇一樣的事情嗎?我們這樣子怎麼可能有解?」
「我覺得我們的婚姻已經走不下去了。」
與伴侶治療師初碰面的時候,伴侶們往往在關係裡相當絕望,在巨大的痛苦中看不見未來,沮喪地說出這些話。
優點看久就是缺點
阿碩在望子女成龍成鳳的傳統家庭長大,幾次情傷後,在職場認識了小靜,兩人從討論公事聊到未來與夢想,漸漸聊出好感。小靜喜歡阿碩的專一與單純、阿碩喜歡小靜有主見又理性。
然而,進入親密關係之後,隨著距離的貼近,原本覺得充滿吸引力的特質,逐漸形成一股排斥的力量。
「你是我的女朋友,跟我說清楚你什麼時間人在哪裡、跟誰在一起,難道有那麼困難嗎?」阿碩的專一與單純,變成了對小靜社交生活的猜疑和嫉妒。
「你先想想為何自己這麼沒有安全感,我無法隨時都能照顧到你的心情。而且說這些對於解決問題沒幫助,我實在不想一直解釋根本不重要的事,讓我們氣氛變得更糟糕。」小靜的理性與主見,變成了爭吵時的冷漠與說理。
在是否要限制彼此社交、到底吵架怎麼和解才是真正公平的議題上,雙方無法達成共識,爭吵越演越烈。因相處困難而心中傷痕累累的兩人,選擇走進伴侶治療室。
停不了的慢性戰鬥
親密關係中的兩人,會選擇進行伴侶治療的議題各形各色,有時可能是瑣碎的管教小孩、婆媳關係、脾氣應對、性生活協調度等日常議題,有時可能是比連續劇更戲劇化的重大事件,如分手協議或外遇。
然而,儘管主題大相徑庭,但衝突底下的關鍵,往往大同小異,回歸到親密關係的本質。我們之所以需要親密關係,是因為渴望被重視、被認可、被在乎、被疼愛、被保護,體驗心理上的「依附感」。不論發生什麼主題的爭吵,我們會在親密關係裡產生「被否定、被拒絕、被遺棄、被忽略」的感受,經歷失去依附的負面情緒。這些痛苦情緒,很快讓我們理智斷線,逼迫我們進入「戰鬥模式」,像刺蝟一般被刺激得豎起背刺,立刻防禦自己,甚至是攻擊對方。
無論是再親密的伴侶,不合或爭執難免會出現,如果雙方沒有協調出一套和好及互相理解的默契,時間久了,伴侶就會進入無法放鬆的「慢性戰鬥狀態」,回不去原本安全的依附狀態。在慢性戰鬥狀態中,期待戒備的兩人靠自己的力量停火,是有難度的;畢竟當雙方都習慣以充滿尖刺的那面相對,很難有人突然願意先放下武裝,承擔讓另一半刺死的風險。如此的慢性戰鬥,會讓伴侶越來越疏遠、越來越難照顧彼此的情緒與需要。
走進伴侶治療室
坐在伴侶治療師前的阿碩和小靜,在第一次的治療中,衝突展現淋漓盡致,自在地對罵,彷彿治療師只是個屋子裡的傢俱。
面對這樣的場面,治療師必須無畏於雙方強烈的情緒,去理解並貼近伴侶的內心感受、逐步軟化防衛的表象,協助雙方看見,不僅是自己在關係中受了傷,受傷後防衛的自己也給對方帶來傷害。
第五次會談時,阿碩首次不是以暴怒的樣子咆哮,而是屏住氣、緩緩地吐出心中的委屈。
「可能我就是想聽妳說一句我最愛你、我最在乎你那樣的話吧。」
聽到阿碩揭露自己深層的心情,伴侶治療師把這樣的訊息放大、確認兩人都能聽見:
「我聽到了,這是你每次生氣底下的心情對不對。你好想確認小靜對你的愛,可是當小靜在爭吵中沈默不語,你心裡好痛、好傷心,覺得好像不管自己怎麼痛苦,好像小靜也不會在乎,是不是這樣?」
阿碩紅了眼睛,點了點頭。看著態度軟化的阿碩,小靜也委屈地表達了自己的感受:
「我從來不知道你是這樣想的,因為你都不是這樣說的呀,你是一直唸我這個不對、那個不應該,讓我覺得我永遠都沒辦法讓你滿意。」
阿碩雖然沒有立刻回話,但表情卻不如一往的緊繃。兩人在放下防衛的對話裡,對彼此多了一些新的認識;原來關係卡住的原因,跟自己原先想像有很大差異。
用最柔軟的部分相愛
在這樣的例子,當我們回歸雙方最原始的依附需求,我們清楚地重新界定關係逐漸進入惡性循環的歷程:阿碩常常害怕小靜不夠在乎、不夠愛自己,這個痛苦讓阿碩像刺蝟一樣背上長出刺,開始各種抱怨向小靜發難,希望可以在爭吵裡獲得小靜的認同或安撫,證明自己的重要性;然而當阿碩不安,小靜接收到的是指責和怒氣(而不是阿碩失去依附的無助),帶給小靜不被肯定的感受,也讓小靜背上長出刺來,選擇冷漠防衛、保護自己。久而久之,小靜冷漠不在乎的模樣,更加刺激了阿碩的不安,只好用更強烈的指責,逼迫小靜回應。
親密關係的衝突,往往來自依附需求無法被回應的痛苦。隨著伴侶治療的進程,當雙方能嘗試不急著將背刺豎起,慢慢改回以柔軟的肚子靠近彼此,進行一致的表達與回應,就能再次經驗到關係的安全感,便不再需要透過背刺來防衛,能夠放心地相愛。
(共同作者潘怡潔為臨床心理師,專長為壓力與疾病調適、情緒取向伴侶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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