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時經營畜牧業的公公,70年代因政府農業政策改變,造成牧場生意大幅虧損。眼看著公公快要走投無路,我的婆婆心一橫,抱著手邊最貴重的飾品到當鋪,當場賣了台幣40萬元,解決了燃眉之急。
之後她隨著丈夫攜帶一兒一女,從南台灣移民到洛杉磯。學習與適應能力超強的她對內把家中整理得一塵不染,丈夫孩子的衣食住行全部親自打理;對外又協助公公經營旅館事業,成為他的得力助手。原本不會打高爾夫球的她,為了配合公公出席鄉親舉辦的高球賽,臨時惡補,竟然拿到當年婦女組冠軍。
早年台灣傳統家庭重男輕女的觀念,讓婆婆沒有受高等教育的機會,成了她最大的遺憾。 身為麵粉廠老闆的掌上明珠,婆婆高中未畢業就在教會詩班裡認識公公,當時一見鍾情。鳳凰女下嫁家裡養牛的窮小子,勢必經歷一番驚天動地的革命,最後有情人終成眷屬。而婆婆也從一個原來天天坐在公司裡數鈔票的會計,變成了每天半夜起床擠牛奶的牧場女主人。
一天擠兩次奶,第一次凌晨2點起來準備,3點擠到5點鐘,把牛趕出去休息後,梳洗整理一番,就開始幫孩子準備早午餐,然後送他們上學。
和一天只能擠10頭牛的長工比起來,婆婆不知道哪裡來的洪荒之力,一天可以擠到14頭牛,害得牧場裡的工人沒有一個敢混水摸魚。只要老闆娘在,大家都埋頭苦幹。
15年的牧場生活,婆婆雖甘之如飴,但體力勞動的工作,讓她萌生倦怠之意。因此當她帶著孩子移民美國時,心中充滿願景:「想到不用天天暗迷矇起來擠牛奶,心裡就偷笑!」

以為從此脫離農場苦差事,卻成了旅館雜工
70年代台灣人在南加州經營旅館業的還不多,投資汽車旅館不但有增值潛力,也可以藉此成為投資移民,取得合法身份。在朋友建議之下,公公在洛杉磯城中區附近買下一棟有20個房間的小旅館,不但解決了全家生活、住宿及交通問題,子女也可就近幫忙。
當年經營汽車旅館業雖然辛苦,但不需要說太多英語,隨時都有現金入帳。旅館規模小,公公只請了一位經理,外加一個領鐘點費的黑人做清潔。為了省工錢,婆婆從成人學校下課回家後立刻捲起衣袖,幫忙打掃。原本以為搬來美國,不需要再從事體力勞動的她,面對洗廁所馬桶、清理客人嘔吐過的地毯、或醉酒客人破壞的傢俱,從來沒有半句怨言。
為了貼補家用,婆婆得知城中區的成衣廠需要找裁縫,自告奮勇開了一個鐘頭的車去應徵。本來不會用裁縫機的她觀摩幾次後立刻上手,後來成衣廠老闆體諒她白天要接送孩子上下學,乾脆派人送一台裁縫車到婆婆家,襯衫縫好了再派人去拿。
婆婆再度發揮牧場擠牛奶的精神,趁著家人入睡後,一個人半夜摸黑到車庫裡趕工。「一整晚下來,也只多賺美金5塊錢!」
生意漸漸穩定後,他們賣掉了原先的汽車旅館,在鄰近城市買了一塊被銀行收去的7-11 土地,請人蓋了一棟43 個房間的旅館。由於地點靠近機場,附近也有大型百貨商場,人流車流增加,讓這個旅館為公婆的事業打下基礎。「那時候,抽屜打開,看到現金滿出來,心裡覺得很踏實!」
旅館雇用的員工都是一路跟著他們打拚過來的拚裔移民,從年輕做到壯年,有的母子兩代一起做,每個人都有一段故事。其中有位瑪姬,剛偷渡來美時,半句英文都不會,經朋友介紹到婆婆旅館打工
「我指著每間旅館房間的號碼,教她念 one、two、three、four……這樣從頭開始!」後來婆婆甚至安排讓瑪姬去學校學英文。這位忠心耿耿的墨西哥員工,不僅把自己20年的黃金歲月獻給公婆旅館,她的兒子媳婦也成為公公信任的下屬。

為了支持丈夫「撂下去」
80年代台灣的黨外運動蓬勃發展,心繫鄉土並熱衷政治的公公,大量閱讀有關美麗島及黨外活動相關報導,並主動提供自己的旅館作為黨外民運份子的集訓場所。為了配合及支持公公的理念,向來不過問政治的婆婆,也只好「撂了去」,親自料理學員們的三餐伙食。
拿起自己年輕時的照片,婆婆經常感嘆韶華易逝、青春不再。她辛苦一生,如今已經不再需要為生計操勞,最享受的時光是在教會裡唱詩歌。轉眼間在美國居住的時間正是她來美時的年歲。說英文時仍一口濃濃台灣口音的她,早把洛杉磯當成自己的家。回首這條移民路,中年離開家鄉,與公公在陌生的土地上經歷寒暑春秋,攜手打拚,如今開花結果,看到第三代健康快樂的成長,欣慰之餘,只有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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