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禮拜視訊時,我的父親林雲山常常提到一些往事,讓我聽得興致盎然,也體會到雖然我向來崇拜他,擁有許多屬於父女倆的共同記憶,但是我對他的人生所知不多,大多是零碎的故事或印象罷了。
因此,我決定開始藉著每個禮拜的視訊時間訪問他,請他說一些印象深刻的往事。寫了草稿之後寄給爸爸過目、改正,再寫下一段。我也開始聯絡當時相關的人,對他們進行個別的訪問,補充一些細節。我私心希望將這些久遠的往事串聯起來,不但能描繪出爸爸多樣性的人生面貌,這個回憶錄也將成為大家送給爸爸的珍貴禮物。以下,就是爸爸口述的童年回憶。
漁船公司「咬著人參棒長大」的長孫
我在民國18年生於東港金勝發行,排行老二,有1位姊姊、1位妹妹,和5位弟弟。
我的阿公擁有漁船事業,雇漁夫出海捕魚回來東港賣,公司也賣重油(漁船用的燃料),由我的父親和五叔在高雄經營。我最初的童年是在高雄度過的。後來父親被調回東港,繼續幫忙事業,我們才在東港定居。
我小學念東港公學校,是台灣人上的小學,我們家算有錢人,小學期間過著舒服的生活,能穿鞋子上學,這在當時是很奢侈的行為。
我們是大家庭,阿公有7男2女,兒子、媳婦和他們的孩子都跟阿公一起住,我們這些孫子們都跟阿公睡在通鋪上。這麼多人吃飯是大陣仗,全靠媳婦煮菜,通常男人們吃完換小孩吃,最後才換媳婦上桌吃。但因為我是長孫,可以跟大人坐一桌,難怪我四弟曾聽我媽媽說我小時候是咬著人參棒長大的。
我家有魚塭,父親在漁會做事,還吃得到鮪魚,台灣話叫「大箍魚」(tuā-khoo hû),甚至有螃蟹吃。爸爸擁有兩棟房子,其中一棟是酒家。少年情懷的我,總覺得酒家是不好的生意,建議他將酒家賣掉,他就賣了。
我爸爸很老實,早期賺的錢都交給阿公,直到分家後才自己有收入。可惜不久戰爭發生,收入不佳。分家後,我們家仍然跟阿公住一起,爸爸也還是跟著阿公做事,六叔負責管財務,我的零用錢則由阿公出。

偷騎腳踏車、打玻璃珠的男孩生活
我的童年很自由,但也有很多規矩,例如不能游泳或騎腳踏車。雖然不准,我放學後還是偷偷去跳去豐漁橋下的河裡游泳;趁阿公睡午覺也會偷偷將叔叔的腳踏車拉出去騎。剛開始不平衡,很容易摔,幾次以後才會。那時候沒有特地給孩童騎的車,也沒有大人幫忙從後面扶,大家都是這樣學的。
我自己常做陀螺跟朋友打賭,打到對面的線,打贏就贏幾分錢;也玩風箏、玻璃珠及竹蜻蜓,如果沒錢買玻璃珠,就把龍眼子拿來當玻璃珠玩。我們還玩「發童乩」(tâng-ki)的遊戲:一個孩子拿一枝香蹲坐在矮凳上,眼睛閉著。旁邊圍著許多小朋友,一起喊著現在不記得了的什麼話。不久,當中的孩子會跳起來,亂喊亂講話,但是事後他都不記得做了什麼,覺得真有神明附身的現象呢。我會害怕,所以從來沒有當過中間「童乩」那個人。
我小時候也很調皮。小學的時候,有一次爬到竹棚上想摘水果,不小心滑下來。當時的屋頂邊緣有鋁做的波浪板,我抓住邊緣,懸掛在半空中,被大人看到才被抱下來,手指一塊皮被刮破,傷痕到現在還在。當時我的小學老師是四叔,他見到了,斥責說:「沒有手了,以後不能拿筆,看你以後怎麼唸書!」
我爸爸平常會邀客人來家裡打麻將,我很不喜歡,進家門如果看到他們在打麻將,都不願意跟客人打招呼,甚至上樓梯時故意將木頭地板踩出很大的聲音,表示心裡的不滿。幸好爸爸不以為意,也沒有因此罵我沒禮貌。
養豬、賣米貼補家計的母親
我母親的家在東港市中心,一整排路的房子都是她們家的,十分有錢。她只有兩兄弟,哥哥愛打麻將與喝酒,將房子賣光,後來不幸因火災而死。我爸媽結婚前沒見過面。母親雖然沒念過書,不識字,但她的手十分巧,很會手工藝。有一段時間我爸爸沒在漁會工作,都是靠我媽媽做零工賺錢養家。她補魚網,將蕃薯葉切碎、煮熟,和像輪胎那麼大的豆餅一起煮成飼料養豬,也賣米來補貼家用。
母親長得瘦瘦小小的,但是很快就可以燒出一桌好菜出來。她也會做裁縫,常說她看人家做就會了,過年時候的新衣都是她做的,是卡其的質料,那時候沒有分學校的制服或是外出衣服,都是穿這種卡其服。
過年時我媽媽會做很多種年糕,甜的、鹹的、還有發糕。碾米很辛苦,要推石磨,推過去拉回來,一磨就是一兩個小時,然後放到大水桶。因此我們這些孩子看到要碾米就趕快跑,但最後還是會被叫回來幫忙。不過也是因為媽媽這麼辛苦勤奮地工作,才能供我們去念書呀。我常覺得媽媽就像是日本的阿信。
我爸爸後來在外面有小老婆,我媽媽不但沒計較,還有肚量地邀她來家裡住,把她當妹妹看待,並將五弟過戶給她當兒子。這位阿姨人很好,我們家的人都很喜歡她。但是她後來自己離開了,我媽媽很擔心她的下落,還請人去找她,但沒有找到。

考上屏東中學,在當時是可以向親友炫耀的事!
小學五年級的時候去老師家補習,畢業時可以選去考高雄中學或屏東中學。當時我們家附近就只有這兩所學校。屏東中學還是戰爭的時候才成立的,之前只有高雄中學。我之所以決定考屏東中學,是因為離家比較近。當年小學畢業去考中學的人,東港只有我一人考上,其他人則考上屏東農業學校、高雄商業或工業學校。我爸爸十分開心,帶我去他每一個朋友家去「展風神」(tián-hong-sîn,炫耀),也顯示他對教育很重視。後來我考上台大反而沒有那麼神氣,可能因為屏中考上大學的人比較多,沒那麼稀奇了。
另一個我父親重視教育的例子,是他和五叔鼓勵我的九叔去東京唸書,我姊姊小學畢業也去東京唸書,由九叔照顧,可見我父親對兒女教育的重視,也沒有重男輕女。
小學六年級時,為了迎接戰爭,需要剛健的體魄和膽量,得扛著大木頭跑步、過河,晚上為了訓練膽量,被派去墓地抓什麼東西回來,而且不去不行,否則教官會打屁股。
現在想起,童年真是自由自在的一段時光。家中雖非富有,但也不貧窮,因為是長孫,特別受到阿公的寵愛,即使在父親失業的那段時間,靈活聰明又幹練的媽媽擔起責任,用她辛苦賺來的收入來補貼家用,都沒有讓我受到任何的苦,還能在沒有心理負擔的情況下,成功地考上屏東中學,開啟戰爭時期當中學生的難忘歷練。
(本文經作者同意轉載自小城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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