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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現代生活中,冰箱早已成為很普遍的電器了。台灣家家戶戶都有冰箱,即便不太開伙的人,家裡也會放至少一台冰箱。那是一種用過了就回不去的家電。早期傳統家庭或許可以不用冰箱過生活,每天現買現煮現吃。但是如果有一天,家裡出現了冰箱,之後就自然而然開始出現剩菜剩飯和冷凍肉品,我們早已經忘記沒有冰箱的日子是怎麼過的了。

氣候炎熱、不利食物保存的非洲,當然有一個龐大的冷凍空調市場,幾個國際大牌已經經營非洲市場很長一段時間,別說比較先進的南非或北非了,就連到了西非和中非,也都能見到三星、LG、夏普、伊萊克斯的蹤影。

一開始冰箱引進非洲的時候,被視為是外國人的玩意兒,因為只有歐美外派人士、國際工作者的家中才有,好似白人的專屬科技。新聘來的管家、廚師、家政婦,還需要特別教他們冰箱怎麼用。當地流傳一句玩笑話:「非洲的冰箱會自動填滿食物!」就是因為擁有冰箱的人,通常都是富貴人家,家裡一定有幫傭,每天會去買菜放進冰箱裡。這就好像說「非洲的冰箱不怕停電」一樣,因為這些有錢人家裡通常都會裝發電機。

隨著經濟的發展,冰箱也逐漸在非洲普及了,即便是在科技最不發達的西非。大城市裡,冰箱隨處可見,路邊的小吃店、小酒吧、雜貨店都買得到冰涼的飲料。一般中產家庭裡也都有個冰箱,有大有小;有的是新品,有的買二手,各種款式的冰箱就這樣放在露天的市集裡販售。走到內陸鄉村地區,即便現代化程度不高,生活作息依然原始,居然也有冰箱。雖然不能說冰箱在鄉村很普遍,但是即便沒有冰箱的人,也都看過或用過這玩意兒。

非洲鄉間的「冰箱市集」。

有冰箱卻沒電,有什麼用?

問題是:他們有電嗎?在撒哈拉以南,電力普及率從90年代的15%,緩慢進步到今天的42%,而對於這4成的人口來說,即使有電可用,也仍屬於奢侈品。布吉納法索的平均國民所得不到台灣的3%,一度電卻折合台幣6~10元,一般市井小民的家中接了電大多只用來點燈,付個基本電費;鄉下地區很多人家索性不裝電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這樣缺電的國家,要銷售冰箱的確很困難,所以在當地看到的冰箱市場和台灣相當不一樣。

對於有電表也付得起電費的人家,家裡一定會買冰箱。但若沒有家用發電機,就得時常忍受停電之苦,有時一停電就是一整天,外面的氣溫很高,冰箱一旦斷電很快就會退冰,若有食物悶在裡面,不用一天就會開始腐敗。我參觀過一間餐飲學校,為了招待訪賓,前一天做好了糕點冰起來,但是當天晚上停電,等早上訪客到達的時候,冰箱拿出來的是已經生黴菌的蛋糕!因為無法預測停電會停多久,所以只要斷電,就必須立刻把食物拿出來煮,這樣似乎已失去了冰箱的意義。

對於白天要出外上班的人,為了避免出門時停電,回家聞到食物腐敗味道的悲劇,他們寧可買凍櫃。那種橫式上掀蓋式的冷凍櫃,在台灣只有餐飲業,冰品店或肉舖才會看到的東西,居然時常在非洲朋友家看到。他們什麼東西都冰進去。如果遇到停電,只要不打開,撐個2-3天沒有問題,降低了食物壞掉的機率。但是平常要用的食材都冷凍了,會不會不方便?也不會。一來,外頭氣溫高,室溫解凍速度很快;二來,當地的料理大多把菜和肉煮成濃稠醬料,都必須熬煮60~90分鐘,即便沒完全退冰的肉也會熟透的。

就連飲料,像是礦泉水或汽水,他們也會冰到冷凍櫃裡面,要喝的時候,融化一口喝一口,每一口都是冰涼的,當地的小朋友愛極了。所以如果到了當地的雜貨店,買了一瓶可樂,發現塑膠瓶身有點不規則扭曲,請別緊張,那瓶是冷凍過的;如果進了當地的餐館,點了一罐啤酒,開瓶之後發現倒不出東西來,請別驚訝,那罐是從冷凍櫃裡拿出來的。

瓦斯加熱,也可以達到冷凍效果?

這些都是都市裡的場景。西非的電力普及率42%,這些人口都集中在都市(電力覆蓋率76%)。鄉村地區的電力覆蓋率僅有24%,代表鄉村裡,超過3/4的居民至今仍沒有電力可用。他們可以每天上市場買新鮮的菜,只買一天的分量,分三餐煮;或是煮得鹹一點、甜一點,吃不完的還可以留到隔天。但是鄉下人家大都務農,若剛好採收作物沒有賣完的;或是為了節慶殺雞宰羊,沒有吃完的,還是需要冷藏保存。所以當地有業者引進了「瓦斯冰箱」。

之前我一直以為冰箱就等於電冰箱,一定是靠電力才能運作,其實還有不用電,靠瓦斯的冰箱,只是在現代先進國家裡,電隨處可及,平時看不到瓦斯冰箱。瓦斯冰箱發明的時間與電冰箱差不多,1920年代由瑞典科學家Baltzar von Platen和Carl Munters發明,有時也被稱為「吸收式冰箱」,它的冷卻原理跟電冰箱相比,各有優劣。瓦斯冰箱是利用瓦斯爐火加熱氨水混和液,在氨水氣化的時候吸收熱量,冷卻冰櫃內部溫度,最後冷凝成為液態,回到循環。它不像電冰箱需要壓縮機驅動冷媒,不用電、不用冷媒,也沒有馬達的噪音,是瓦斯冰箱的優點。

瓦斯冰箱底部,看起來就像在煮東西。

然而,那個年代消費者並不了解冷媒對環境的危害,而電力乾淨又方便,不用在家中維持一個24小時燃燒的爐火,擔心燃燒不完全等等。所以很快的,電冰箱在商業量產過程中取得了全面的市占率,一直發展至今,電冰箱也採用較環保的冷媒,壓縮機變得寧靜,瓦斯冰箱更沒有生存的空間了。但是它卻沒有完全消失,依然存活在一個小眾市場裡:歐美國家度假流行到荒郊野外露營,露營車上的冰箱,許多就是採用瓦斯冰箱。

我第一次真正看到瓦斯冰箱,是在布吉納法索的鄉下,一個沒有供應電力的村子,有一台冰箱,主人很得意的從裡頭拿出一罐薑汁請我喝。我很緊張,因為薑汁如果沒有冰的話,很快就會壞掉。但一拿到手,是冰涼的。他叫我蹲下去看看冰箱底部,是一個瓦斯爐,真的有藍色的火焰在燒,他還示範調整強弱,控制火力大小,大火的時候,看起來根本就是在烹煮東西,很難想像冰箱裡頭正在急速冷卻,真是一個與一般認知完全相反的畫面。主人很得意地滔滔解釋一堆熱交換的原理,我當時完全聽不懂,只記得他說一桶瓦斯可以維持兩個禮拜。仔細一看,冰箱後面還真的接了一桶瓦斯。

歐美露營車也常用瓦斯冰箱。

我問他這個冰箱在哪裡買的,他說是從一個中國商人手中買過來的。中國大陸有許多冰箱製造商,其中也包含製造瓦斯冰箱的公司,因為早期內陸地區的電力也不普及。隨著中國飛快的經濟發展,全國的電力普及率早已超過9成,瓦斯冰箱逐漸失去市場,這些廠商就把目標轉往未開發的國家,也就是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後來,我遇過幾次當地的朋友買了冰箱,拿著說明書跑來找我,問我使用說明的內容,一看才發現上頭寫的是簡體中文。

你沒想過的非洲市場

這些瓦斯冰箱賣到西非,會被市場接受,是因為當地的電力取得不方便。即便在都市裡,都有人因為不想忍受昂貴又不穩定的供電,而把電冰箱換成瓦斯冰箱,或者是兩者都買,輪流使用。在鄉村裡,瓦斯冰箱一定比電冰箱擁有更多優勢。不過,有些偏遠地區,連瓦斯都不容易買到,因為瓦斯也是從國外進口的;或者當農作淡季的時候,居民收入比較少,不願意另外去買瓦斯,這時候當地人會自行改良瓦斯冰箱:保留原本的吸收式冷卻系統,但是不燒瓦斯,換成燒煤油或木材也可以。所以嚴格來說,這已經不叫做瓦斯冰箱了,當地人口語就直接叫它「燒火的冰箱」。

之後看到當地人在撿拾樹枝準備生火,不是要煮飯,而是要冷卻冰箱的時候,我還是不禁讚嘆人類的文明,冰箱這玩意,傳到非洲居然演變成這樣。不論什麼地區,都會因應生活上的需要,而發展出獨特的科技,而這些在地化的技術,可能是先進國家都沒見過的科技。科技沒有優劣,只有適合與否。吸收式冰箱,一個看似早就過時,被淘汰掉的產品,居然在非洲大陸上找到市場,帶給缺電的人民一個冷藏食品的選擇,讓他們體驗到蔬果和肉品除了醃漬以外,還有另一個保存生鮮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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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工作者,台北出生,政大英語系畢業,另通曉法文及土耳其文,認為最能通行世界的外語是一顆敏銳觀察的心。在西非地區工作,關心當地的環境及發展,喜歡到偏鄉旅行,尋找文明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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