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布簽署建交公報。 圖片來源:法國自由報。

布吉納法索5月24日為了「捍衛全國人們的福祉,確保在全球經濟社會發展中的角色」,毅然決然跟台灣斷絕外交關係。即便斷交宣言中,隻字未提中國大陸,但台灣官方、媒體、大眾都知道:這是唯一可能的原因。

果不其然,兩天之後,布吉納法索外交部長Alpha Barry火速飛往北京,與中國外交部長王毅在北京簽署聯合公報。兩國外長簽字、握手、合照,從26日起正式恢復大使級外交關係,將互設大使館。大陸的五星旗,布吉納的國旗中間也是一顆黃色的大星星,真的相映成趣。

那到底是什麼原因,讓布吉納轉而投向中國大陸的懷抱?又布國政府口中的「全民福祉」指的是什麼?

國際輿論一面倒地認為是錢。布吉納窮困,急需發展的資金,中國大陸必定重金收買,承諾天文數字的支票。連在布國的網路論壇上,類似「君子固窮,不應該為了愛財而片面捨棄交往24年的盟友」的聲音也此起彼落。

我認為,布國絕對不是因為錢而跟台灣斷交的,如果布國要的是金錢,就不會跟我們斷交了。

中布外交部長。圖片來源:法國自由報

布國雖然窮,但是不缺錢

這句話不矛盾,就是因為布國發展指數極低,所以早就成為各國外交計畫、非政府組織、人道救援的熱門目標。從進出布國的機場就可以看到,每年湧入布國數以萬計的外國人,並非觀光客。計畫項目包山包海,舉凡交通、醫療、農業、環保、女權……只要你說得出來的,一定都有人在做,第一世界前仆後繼帶給布國的人力、物力、財力資源很龐大,布國自己都沒有能力消化。太多國際合作開發案,預算躺在那裏,卻因為布國政府沒有對口單位,因而計畫停擺,錢都沒有花完。要是布國自身跟得上國際援助的腳步,怎麼可能20、30年過去,到現在還在窮困?

如果是要錢,就不會現在才斷交

這也是為什麼去年,布吉納才得意洋洋地對外宣布,面對中國大陸承諾價值500億美元的投資支票,他們不為所動,營造了一個忠誠友邦的形象,贏得不少國際媒體的讚揚。去年願意放棄500億美元,拖到今年,難道這次今年大陸開的支票會更大嗎?

如果布國要錢,早就走向中國了。過去20年,其他非洲國家在看到中國崛起、積極擴張外交版圖的時候,就紛紛投靠中國了,在中國經濟起飛的過程中,也多多少少分得一杯羹。現在大陸的經濟成長趨緩,布國幾乎是最後加入的非洲國家,如果是為了錢,也未免太後知後覺。

前駐華大使沙瓦杜哥(Jacques Sawadogo)。圖片來源:lefaso.net

如果是缺錢,就不會跟台灣斷交

台灣雖然不是最有錢,但是在外交困境中,對僅存的邦交國大方到其他國家難以想像。幾乎有求必應,而且心甘情願地、掏心掏肺地給,又不求回報。以愛情做比喻的話,就是一個賺不多錢的人,寧願自己省吃儉用,勒緊肚皮也要買貴重禮物送給對方,而且是真心希望對方接受,只要看到對方開心就會心滿意足,送完還會不時關心夠不夠、東西合不合用……

就在5月17日,台灣大使館才剛贈送給布國農業部一張50萬歐元的支票(近3億2千8百萬西非法郎),支持他們的糧食安全計畫,用來採購穀物分配給鄉下地區營養不良的學童。農業部長開心收下這張支票,這只是日常龐大贈予的其中一筆,而且是白花花的現金,都還沒算有形的物資,稻米、教育設備、資訊產品……數不清,5月18日國防部軍備局才剛將一批軍用裝備運往布國。每一筆援助的價值都是上千萬台幣,有哪一個國家對布吉納如此慷慨的?

大陸則是個開著超跑的富少,出手闊綽卻都是花在自己身上,要買東西送給情人的時候,一定也是為了自己的好處,像是送你衣服是希望你穿出去會讓他有面子啦之類的。不然就送得不乾不脆的,連你怎麼使用也要干涉,如果嫌棄就一副不要拉倒的神情。反正情人很多,大家都巴著自己,沒什麼稀罕的。5月26日以前,中國大陸在非洲有52個邦交國,不會在意多一個或少一個,沒必要花錢攏絡布吉納。

而中國大陸協助非洲發展的方式,也多是為了自身利益,例如幫助安哥拉興建鐵路,除了原物料和設備都從大陸進口之外,整個工程團隊也是包機到當地施工,只嘉惠自己人,除了解決中國內陸工人失業的問題,工程的錢又回到了本國人口袋,整套技術也掌握在他們手中,未來鐵路的營運、維修都得靠他們。別忘了,還有「改善當地生活、排除沿線的地雷……」這種人道形象,更是無價。他們用這種模式,在非洲各國大興土木,逐漸掌控了當地的交通、通訊、礦產等經濟命脈,整個非洲早已是中國的地盤。

國家利益不只有錢

前布國駐華大使沙瓦杜哥受訪時表示:「國家之間沒有朋友,只有利益。」這句話很真實,但並沒有點出對布吉納來說,所謂國家利益為何。如果是要援助款,中國大陸給的不一定會比台灣給的多,應該說布國最後拿到的有形援贈,以及實質受惠的布國人,不會比較多。

但他們看重的就是中國大陸的無形力量了。他們跟台灣一樣,極需要被世界認同,走上國際的舞台,加入全球經濟的一環。與中國靠攏,無疑是想取得未來加入一帶一路經濟體的入場券。沒有一個非洲國家可以抗拒這個誘因。因為非洲國家個體的經濟體質孱弱,國與國之間關係鬆散,區域整合也流於形式,這些國家一定需要一個強而有力的超級強國,來聚攏形成一個有效的經濟體。

以西非來說,這個角色之前一直是法國在擔任,也是因為有這個老大哥,西非8個國家也才有今日使用的西非法郎,這個貨幣發行量、匯率都相當穩定,算是為當地脆弱的經濟注入一股穩定劑。很多西非人厭惡法國殖民者的姿態,想要廢除使用西非法郎,在布國就不知道發起多少次聯署活動,要制定自己的新貨幣,卻完全沒有成功的機率。大家當然不喜歡自己的貨幣居然是在法國印製、空運到塞內加爾央行,在分到其他7個國家,但光是想到要讓每天的香蕉都賣一樣價錢,生活中不必煩惱貨幣貶值、物價通膨,就還是屈服於法國了。

現在這個角色,無疑是中國接棒,從習近平上任國家主席至今,中國在國際地位上已與美國平起平坐,就算還未掌握世界秩序,控制非洲局勢的能力,早已超越歐美。一帶一路經濟和政治的布局,官方和民間的交流力量並進,中國人在非洲的勢力之大,沒有一個國家在影響範圍之外。

2015年中非論壇。圖片來源:中非論壇

生活上,中國在這次與布國復交以前,早就有華為、德誠、金龍等一堆企業進駐布國,大量輸入網路通訊、交通設備、日常用品,全方位影響當地人生活。政治方面,中國與非洲各國從2000年起,每3年舉行一次「中非合作論壇」,由北京和非洲國家輪流舉辦,成員包含中國和非洲所有國家和組織,沒有邦交的國家除外。主軸圍繞「建立國際政治經濟新秩序」和「加強中非經貿合作」,討論的議題又多又廣,對於非洲經濟發展和全球布局越來越有實質影響力,現已從論壇發展成為高峰會,國際媒體無法忽視,非洲各國更無法置身事外,否則將完全被孤立於非洲、世界的舞台之外。

因此我們看到:2003年第2屆會議有賴比瑞亞與台灣斷交之後加入,2006年第3屆有塞內加爾與查德,2009年第4屆有馬拉威,2015年第6屆有甘比亞加入,隨後聖多美也與中國建交,就為了第7屆……

2015年第6屆「中非論壇」會議在南非約翰尼斯堡舉行,習近平親自出席,當場宣布提供600億美元的融資,協助非洲國家基礎建設、經濟發展,震驚國際。這不只是金錢,而是整個區域布局,非洲國家可以不要錢,卻無法忍受被孤立。

非洲朋友說話三句不離Solidarity(團結)這個字,布國甚至有個國家團結部。也因這種精神,成立組織、加入公會變成全民運動,甚至小公司開個主管會議,卻來了上百人參加,動機就因為「想了解情況,想參與集體決策,不願被排除在外……」

習近平出席2015中非論壇。圖片來源:中非論壇

布吉納錯過了前面6屆中非合作論壇,心情是相當痛苦與不安的,這不是金錢可以彌補的。為了跟台灣維持邦交,布吉納走了很長一段相當孤獨的路。布國除了自己人緣漸差,還要時常在國際場合幫另一個人緣更差的台灣發聲。前駐華大使尤妲受訪時說:「布吉納為台灣做的事也許很無形,卻很困難,為台灣在聯合國發聲,呼籲大家接受一個很多人不接受的國家,這很不容易。」以我認識的布國人,他們沒有辦法忍受被屏除在一個團體之外,接受他人的冷眼以待,眼睜睜看著自己與別人漸行漸遠。

不是中國給得多,也不是台灣給得少,而是台灣能給的金錢和物質不是布國最想要的,台灣自認為在聯合國發聲是個微不足道的回饋,布國卻覺得是不可承受之重。布吉納太害怕、也沒能力走自己的路。台灣是個慷慨又忠心的好朋友,但跟我們交往,卻要承受被其他國家孤立的痛苦,交不到其他朋友。

前駐華大使尤妲(Céline Yoda)。圖片來源:lefaso.net

想像布吉納之前在「中非合作論壇」的門外不得其門而入的畫面,在世界衛生大會被擋在門外的台灣,應該很能體會那種苦楚。所以他們放棄了台灣,選擇了中國大陸。然後一償心願地,26日與大陸建交時,布國總統也被受邀訪問中國,並將首次出席2018年9月份在北京舉行的第7屆中非合作論壇高峰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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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工作者,台北出生,政大英語系畢業,另通曉法文及土耳其文,認為最能通行世界的外語是一顆敏銳觀察的心。在西非地區工作,關心當地的環境及發展,喜歡到偏鄉旅行,尋找文明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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