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亞又上了國際新聞版面，這次跟詐騙集團無關，而是肯亞政府開始加強管制外籍工作者，嚴格稽查外籍員額申請，限縮工作許可……使得很多人道計畫、慈善組織、國際合作案、非政府組織的外籍工作人員，可能遭到遣送回國。這股排外風氣，從一個看似偶然的事件開始，掀開的卻是在非洲沉積已久的對立。
拍照打卡「炫苦」，不知已激怒當地群眾
從美國流行歌手瑪丹娜在Instagram上傳了一張照片開始。她今年7月初訪問肯亞和馬拉威，在肯亞首都奈洛比的Kibera貧民窟拍下一條滿是垃圾的臭水溝，在照片旁加註：「想像一下你喝的水來自這裡。」並稱Kibera是非洲最大的貧民窟。這則發文立刻在社群網站上遭到噓爆，肯亞和鄰近國家的網友如洪水般的留言，批評瑪丹娜是個標準的「自以為是的白人」、「救世主情結」。
當地人之所以群起譁然，首先，那條照片中的臭水溝，平時根本沒有人會去喝裡面的水，「作為飲水來源」完全是作者先入為主的憑空想像；第二是Kibera僅能說是肯亞最大、非洲最知名，最多社會學家研究的貧民窟之一。許多外國人參觀Kibera，就直接說是非洲最大的貧民窟，當地人非常不以為然。
「最大的貧民窟」又不是個光榮的頭銜，要講可得拿出清楚的標準，是以人口、面積、都市還是鄉村貧民區作比較？不然這樣驟然下標，短短一句話立刻成為極為負面的宣傳。然而，對於到此一遊的外國人，標註一個非洲之最，像是個可以炫耀的打卡地點，當然讓非洲人大為不滿。
這股怨氣累積已久，只是之前沒有爆開而已。瑪丹娜不是特例，只是她的名氣、影響力太大，才引起軒然大波。否則，多少外國人造訪非洲，都曾經犯下同樣的錯？看到一幅景象、得知片面的訊息、在車上聽司機或同伴隨便講講，沒有經過查證，再加上先入為主的想法，主觀認為非洲就是髒、窮、亂。用偏頗思想和有色眼鏡，去詮釋路途上的所見所聞，以符合白人世界對非洲的想像，就產生了一則則不符合現實、過度渲染、誇大的分享文。當事人渾然未覺，可能還沾沾自喜「眼見為憑」、「百聞不如一見」。
加上「炫苦」的心態，造成了外國人看出去的景色，永遠掛著一片負面的偏光鏡，所有非洲的事物都是貧苦落後的灰與黑，顯不出任何正面光明的色彩。這些抵達非洲的外國人，拍攝的照片、影片、分享的生活點滴，即便是寫實的場景，也難保沒有偏頗的報導、選擇性的畫面，只宣傳較為負面的資訊，藉此塑造「艱苦地區」的形象。或許想證明自己成功在落後地區待過，也順便嚇唬沒有來過的人：「看吧，非洲就是這麼落後，髒亂又貧窮。」
外國人危險的「救世主」心態
長期戴著「貧窮偏光鏡」來觀察非洲，外國人或許都已經逐漸罹患了色盲而不自知。這個色盲症，嚴重一點就會感染發炎，惡化成肯亞網友批評瑪丹娜的「救世主病」。瑪丹娜才看到一條臭水溝，立刻認定當地水資源汙染嚴重，還連結一個美國與肯亞合作的非營利組織「閃耀希望社區」（Shofco），直呼好在有他們正努力淨化當地的水資源……打廣告之餘，更是自我感覺良好的展現。
除了瑪丹娜，很多外國人可能剛抵達非洲，還搞不清楚國家的整體狀況，只憑看到種種片面景象，用歐美國家的角度作比較，就認為非洲不如第一世界、尚未開發、需要援助，特別是需要外國人的幫助，只有他們才有能力解決非洲的問題。若是自認為有愛心、仗著偉大的情操、一廂情願的熱血，許多外國人就陸續湧入非洲國家，從事非營利計畫、慈善活動、人道救援……。
凡是政治、治安相對穩定的非洲國家，都能輕易發現，到處充斥著外國人，各種大大小小的計畫、組織名字、Logo、活動宣傳，令人眼花撩亂。肯亞當局統計，境內超過1萬2千名外國人，從事人權、健康、環境保護等工作，大部分來自英語系國家。西非的象牙海岸、幾內亞，中非的加彭、剛果，南非的納米比亞、莫三比克等地區，同樣有著為數可觀的外籍工作者，來自法語系、葡語系國家。
但這些，當地人卻不一定是感激的，而且反感與日俱增。非洲人受夠了外國人的「救世主」心態，批評許多報導都是膚淺的白人思維。國外計畫的效益，也讓人質疑，如果真的是救世主，那麼經過數十年來，投入無數資源的非政府組織、非營利團體，非洲早就應該變成跟歐美一樣進步了才對。但事實擺在眼前，非洲到現在還是跟歐美差很多。
被煽動的排外情緒
這些外國人看起來，不像是來幫助的，反倒像是來掠奪資源的。外派人士領著高於本國同事數倍的薪水，享受豪華宿舍、昂貴的座車、出入餐廳飯店……，過著高檔舒適的日子，與當地人的生活水平脫節。沒有柏油路，就添購耗油的四輪傳動、全地形休旅車；時常停電，就買一台私人用柴油發電機，豪宅24小時不斷電；雇用眾多家丁，冰箱會自動填滿；衛生環境差，僕侍每天來打掃；治安不好，可以請荷槍的警衛、甚至申請軍警來特別看守。而這些外國人實際幫助到當地的，卻很少、很無感。當計畫成效不彰的時候，外國人總是推託給當地的配合單位，自己拍拍屁股，瀟灑離開。
看久了，當地人累積排外的情緒也已經冰凍三尺，藉由這次瑪丹娜事件一口氣掀開的排外怨氣，後座力不容小覷，一直擴散蔓延到非洲的其他國家，不只肯亞，鄰近的坦尚尼亞、烏干達、伊索比亞，從民間到政府似乎都在默默醞釀著「白人滾回去」的氣氛。雖還不至於發生激烈衝突，但這些國家都開始修法，將外國人來當地工作的條件，限制得非常嚴格，並規範國際計畫、非政府組織的資金和人事聘用來源，限縮外籍工作者的人數、待遇，收回居留許可、工作簽證，刪減免稅優惠、豁免權、生活福利……
例如，肯亞開始規定：非政府組織要聘用外籍工作者，必須向當地政府證明「當地無法找到相同的人才」，或「聘請外籍人士對於該組織的運作有難以取代的效用」。這樣的標準看似合理卻很難認定，若當地政府存心刁難，國際組織不論多努力提出證明，都可能被否決。
祭出這道政策，表面上的理由是保障當地人民的就業機會，背後原因是敵對外派的外國人，稱之為肥貓、吸血蟲，並將當地的失業率提高，房價、物價飆漲等問題，全都怪罪到外國人身上，間接造成種族對立，外籍工作者與當地同事、雇員之間的關係越來越緊繃。
尋找雙贏的可能
非洲若不再歡迎外國人的技術和援助，慢慢走回鎖國的倒退路，想自己關起門來搞發展，恐怕只會越來越黑暗和落後。國家進步的動力，仍然需要開放、廣納百川。當地人「看不出外籍工作者的效用在哪裡」，遠來的和尚沒有比較會唸經、對當地沒貢獻，「他們可以做的，本國人都可以做」其實並不客觀，很多計畫一旦撤出外國資金和人員，當地國都無以為繼，關門大吉，同時本國員工也會失業，造成雙輸的局面。
風氣都是渲染出來的。排外的情緒，也是被挑起、煽動的。講話大聲的人都在首都或大城市，掌握了媒體的關注和網路發言權，但大家沒注意到的是，非洲許多偏鄉，資源不充裕，政府疏於經營和建設，都是靠著外國組織的人力和資源，縮小城鄉發展的差距，實際走一遭就能看到很多計畫的感人成果，怎麼能說沒貢獻。
外國人在非洲服務，負面的觀感確實折損了正面的貢獻。要把形象扳回，還是得取下鏡頭上那個永遠掛著的有色偏光鏡，不須再強調非洲是落後國家，否則只會激起當地人的自卑心理，受夠了外國人長期悲憐的眼神，像是被唱衰，愈是強調，非洲就真的愈落後。
艱困地區也需要重新定義，一旦認定「艱苦」，就愈沒有人敢來。組織招聘人事也愈來愈困難，只能以更高的薪水和福利來吸引人，錄取者還要應付家人親友間的擔心和反對，澆熄了大半熱忱，阻礙了人才的流入。其實，發展落後的另一面，是充滿希望和潛力的未來，若非洲能建立這種形象，變成是個充滿機會的遼闊大陸，就能吸引人才投入。因為這個時代真正的人才，追求的是一個能伸展手腳、恣意發揮才華的舞台，而非一份薪水。
要消弭我們對非洲負面的印象、非洲對外國人的敵意、黑白之間的不對等，唯有我們開始用自然光看待這個地方，平心靜氣觀察，讓非洲呈現出真實的色彩，有黑暗但也有鮮艷，就是她的魅力。這樣的姿態，足以吸引到世界各地的人才好漢擠身投入，非洲國家也夠有自信開放和融合，那，下個世紀就真的屬於非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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