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王星在太陽系的位置,就好比非洲之於地球,遙遠、邊陲、黑暗、鮮為人知。
當夜幕壟罩,我坐在非洲一片漆黑的土地上,遙望冥王星,肉眼幾乎看不到,即便拿出望遠鏡也看得吃力,因為她不是恆星,只能反射太陽的光芒,又距離太遠、體積太小,只能微微照映出孱弱的光點,然後佚失在無垠的太空中。
冥王星看似如此微不足道,是太陽系中被科學家發現最晚、研究進度最慢的一個。冥王星的存在,1930年代被發現和確認,至今還不到一百年,她的五個小衛星,直到這個世紀才陸續被觀測到,因為她們實在太遙遠又太黑暗。
冥王星現在距離地球大約48億公里遠,若乘坐噴射客機要在黑暗中飛行600年才會到達,就算以光速前進,也要四個半小時。以現今人類最先進的火箭和太空船,在她距離地球最接近的時候發射,需要13年的時間。美國太空總署(NASA)的太空船「新視野號」於2006年1月發射,算準飛行途中可以受惠於木星的引力加速,將航程縮短為九年半。在這漫長的九年半,「新視野號」如同鴨子划水,默默地奮力往太陽系邊陲邁進,在今年(2015)7月14日,從冥王星的上空飛掠,傳回一張張冥王星的特寫鏡頭,才揭開其面紗,冥王星自此不再黑暗。
九年六個月,是美國到冥王星的距離,加上建造太空船的四年,NASA一共花了大約13年半,將先進的攝影、觀測器材送到冥王星。這是公元2000年初的技術,如果以現在的最新科技,或許時間還可以再縮短,只不過若現在才發射火箭,恐花費數倍的時間和金錢,因為冥王星已經逐漸往遠日點移動了。
冥王星的平均軌道距離太陽58億公里,繞行太陽一圈需要248個地球年,上一次冥王星在今天這個位置是西元1767年,美國甚至還沒有公佈獨立宣言,當冥王星2015年再度來到這個位置上的時候,美國的太空船已經來敲她的家門了。
那冥王星到非洲的距離是多遠呢?當兩百多年後,冥王星逐漸回到近日點,非洲是否有能力發射火箭向太空邁進一步呢?對於發展程度介於歐美和第三世界國家的台灣來說,這也是個令人省思的問題。
不論身在美洲、亞洲或非洲,冥王星都會出現在我們夜空中,我們擁有一樣的天穹。為什麼有人可以摘星射月,有人始終離不開塵土?這應是是取決於人們不同仰角的脖子、勇於攀爬的手腳,還有心靈的抱負吧。
對於生長在地球上的人類,每天關注的事情自然是生存必須的空氣、食物、水,從遠古時代到今天都是如此。傳統農村社會裡,每天要煩惱柴米油鹽,就連生活在繁華的都會中,我們不也是三句離不開聊天氣、吃飯和喝下午茶嗎?我們放眼所及是與眼睛平行高度的世界,車水馬龍、人聲喧囂、人情和煩惱,卻鮮少抬頭望向天空,尤其對於終日生活還處於求溫飽階段的非洲百姓來說,夜晚的星星何其無用呀。
1920年代,美國人湯博Clyde Tombaugh恰巧相反,每天被無垠的星空所迷惑,小時候在堪薩斯州用農場廢棄的破銅爛鐵自行組裝望遠鏡,用來觀星;長大後到亞利桑那州天文台打工,每天晚上下班後留在天文台觀測繁星。日復一日,無意間發現了一顆小光點,跟太陽系八大行星一樣,在夜幕中不會隨著其他星星的軌跡轉動,經過不斷地證實,於1930年向哈佛大學天文台發表冥王星的發現,對於當時認定太陽系中只有八個星體圍繞著太陽旋轉的天文學界,無疑是個震撼。

數十年後,NASA發射了哈伯太空望遠鏡,以優於當時地表任何望遠鏡30倍以上的清晰度觀測,才勉強捕捉到冥王星的模糊影像,不但證實冥王星的確實存在,更是間接褒揚了Tombaugh當年使用最陽春的望遠鏡,透過細心觀測和持之以恆的毅力,發現了身處太陽系邊陲的小不點,就連現在的天文學家都相當欽佩。為了紀念他的貢獻,NASA不但邀請他的孫女到總部見證太空船飛掠冥王星的歷史時刻,也決定將現在冥王星最為人所知的心形區塊取名為「湯博亮區」(Tombaugh Regio)。

某種程度來說,我們都是井底之蛙,出生、成長、生活在地球的表面上,沒有人例外。天空的景色和外太空的一切,就像井口的風景,即便偶爾會抬頭看一眼,也不認為對我們平常的生活有什麼重要性,視野也就侷限在抬頭看得見的幾個閃爍光點而已。只有最好奇、最願意攀爬的青蛙,才會不滿足於洞底看到的景色,使命往上爬,往外看,過程中或許會被嘲笑、嘗試中會摔回井底,但總有一天會成功爬到井口,看見那開闊的視野和在井底難以想像的新發現。
人類對於自己身處的太陽系,認識其實仍然非常有限,學生時代背誦的水星、金星、地球、火星、木星、土星、天王星、海王星、冥王星等不過是幾個比較大的星體而已,外在還有些什麼,我們一無所知。太空學家的比喻是:「好像我們住在太平洋上,卻只認識夏威夷幾個島嶼。」
這次,「新視野號」將是前往外海探索的先鋒,也是目前飛行最遠的人造太空船,已經飛行了超過40倍太陽到地球的距離,飛掠過冥王星的上空,繼續往太陽系的邊陲前進。他發現在太陽系遙遠的邊境地帶,還有上百個類似冥王星的小型星體,以不同的軌道、速率、傾斜角度圍繞著太陽公轉,似乎在守護著太陽系內的疆土。天文學界有了全新的視野,將小行星帶取名「柯伊伯帶」(Kuiper Belt),成為類地行星、類木行星之後的第三類星體。「新視野號」就是那隻爬到井口的青蛙,看到了截然不同於洞底的風景,繼續向未知的新世界探索。

距離地球如此遙遠的邊境地帶,黑暗的背後也藏有許多動容的故事和發現,其開創的價值,難以用現實世界的物質衡量,所謂的視野其實是一種信仰。會渴望探索未知的疆域,或許也源自於對現狀的不滿足和對外在世界的好奇,當周遭環境容不下自身遠大的抱負,踏出舒適圈向外拓展視野就成了唯一的出路,所以「心多大,天空就有多大」。
但當我們抬頭望向繁星點點的夜空,在那若有似無的冥王星光點旁邊,似乎依稀可以幻見「新視野號」的身影正繼續前進著,有一天將跨過太陽系的邊境,帶領我們真正走出狹隘無知的井底。
「我們以前常仰望蒼天,思索人類在宇宙中的意義;現在我們只會低頭,憂心自己在塵世間的煩惱。」──太空科學家Cooper,電影《星際效應》
一般人雖然還未能實現太空旅行,每天被現實生活的忙碌綁住,只能專注於眼前的操煩,但可以不要忘記對於夢想追尋的執著。再怎麼煩惱,也要注意脖子的角度,與其低頭走路,不如仰頭望遠;再怎麼勞累,也要搾出向外攀爬的勇氣和動力;再怎麼困頓消沉,也要保有內心的抱負。這是對非洲年輕世代的期許,一旦改變視野後,生命將有所不同,終將有一天,非洲將不再黑暗,就連冥王星也不再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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